声音还在持续，铣床的声音也在持续，煤灰和铸铁的气味依然从工棚深处向门口方向持续扩散。他转回头来，把目光从沈万山脸上移到毛球蹲着的位置，在毛球那根垂在门槛边沿的尾巴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保持着与之前一致的语调：四套我尽量做到，但做不出来的话你自己去跟那些船主讲。

    沈万山站起来。他的手在拐杖握柄处扶稳，从矮凳上直起身时膝盖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像是已经习惯了用拐杖分担站立时的体重。他侧过头朝工棚深处正在运转的机器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毛球的位置上，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用陈述的语气为这段对话做一个书面收尾，但更像是在对毛球说：十三个学徒，下个月初到岗。你到时候多留意一下他们干活的动作，有不对的地方你指出来，省得他一个人盯着几十个人。

    毛球蹲在门槛内侧。在沈万山说完那段话之后，它的耳朵微微朝左偏转了一线又回到原位，像是在用自己的动作确认那段话已经被完整接收了。它的尾巴沿着门框边沿保持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它的爪子里仍然空着，但它蹲的位置——门槛内侧、工棚入口与沈万山矮凳之间的中轴线上——正好在工棚内持续运转的机器振动与门口外部空气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过渡带上，像是正在用自己持续蹲守的位置标记铁厂的订单已经从口头约定完成了书面确认，工棚里的车床声和铣床声也正在以连续三班不断的方式回应着那些纸面上的数字，一排排新阀片半成品在工作台角落的铁架上成列堆放，正在等待交付、等待装船、等待被带到下一次航行中验证那道在谈判桌上签下的承诺在太平洋的风浪中是否依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