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风号的船影在海平线上缩成一根细针之后又缩了半寸，变成一个米粒大小的暗点，然后彻底融进晨光里那片不断变亮的光域中。码头上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连水花打在桩柱上的声音都被放大了一倍的安静。有只海鸥从栈桥尽头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像一张旧纸被撕开。

    林远站在那两棵桂花树之间还没有动。

    晨光已经从他肩后移到了他面前，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缩短了一截，又拉长了一截，正在用自己持续的位移测量探风号从视野中消失之后码头上的剩余人数和剩余时间之间的比例关系。他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没有看海，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地面。

    陈婉儿还站在栈桥尽头的边缘。

    她站的位置跟船离开时一样，甚至脚下的角度都没有变过。那截深青色的背影在晨光里定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微微抬着，手指间捏着一根桂花枝条，枝条顶端还挂着两朵半开的花苞，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嫩黄色的细光。她站在那里看那道船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码头上的脚夫开始陆续上工，久到货栈的门板被一扇一扇卸下来，久到有人在栈桥另一端喊了一声陈家嫂子，船走了好几个时辰了。

    她没有回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被码头边的水声托住了：我知道。

    迭戈是午前过来的。他蹲在栈桥中段的缆桩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凉透的茶水，他侧着头，目光从陈婉儿的背影移到海平线，又从海平线移回陈婉儿的背影。他把茶碗放在缆桩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陈婉儿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停住，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怕声音大了会碰落她手里那根桂花枝上的花苞：夫人，海哥儿船走得稳。你看船尾那道水花，散得匀，没有打旋，说明舵是正的，方向是好的。

    陈婉儿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那个停顿之后微微松开了一线——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放松，是握紧桂花枝的那只手的手指略微打开了一点弧度，像是从紧握变成了托着。

    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回了一句：我知道。他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船尾的水花，散的，没打旋。

    迭戈没有接话。他站了一小会儿，又蹲回缆桩旁边，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朝林远站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远还站在那两棵桂花树之间，手垂在身侧，像是准备在那里站到码头上的石板上不再反光为止。

    日头从偏左移到了正上方又移到了偏右。码头上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货栈门口有人搬货，木箱磕在石板地上发出的声响一阵一阵的，像被反复按压的旧琴键。有一艘运稻谷的漕船靠岸，船主在栈桥另一端跟脚夫讲价钱，声音吵了几嗓，又落下去了。

    陈婉儿一直站在栈桥尽头。那根桂花枝在她手里被捏出了体温，花苞的边缘在持续的握持中微微卷曲，像是在用自己的脱水速度测量这段等待的时间长度。她换过一次手，把桂花枝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又把右手垂回身侧，动作之间那截深青色的袖口在日光里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太阳过了正头顶的时候，林远从那两棵桂花树之间走了出来。他走到陈婉儿身后约一臂远的位置停下来，站在她侧后方，刚好能看到她握着桂花枝的那只手的轮廓。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碰她，只是在那个位置站定，跟她面朝同一个方向——海平线。

    下午的时候起了一阵风。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带着持续的咸味和一层薄薄的潮气，把陈婉儿鬓角的一缕碎发从耳后吹到了脸侧。她没有抬手去拢，那缕头发就贴着她脸侧待了一会儿，又在风停之后落回原来的位置。

    码头上有两个小孩蹲在靠近货栈的台阶上玩石子，石子磕在台阶边缘发出的声音清脆，断断续续地响了半个多时辰。其中一个小孩站起来朝栈桥尽头跑了几步，被身后的另一个小孩喊回去了。那阵跑动的脚步声从台阶方向传来，又折返了回去，像是被这段等待的时间边界挡在了某个特定的范围之内。

    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陈婉儿终于动了。她不是转身，只是把那根桂花枝从左手换回右手，然后侧过头，目光从海平线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那根枝条上。枝条顶端的两个花苞有一个已经半开了，嫩黄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向外翻卷，像是在持续的体温中完成了一次不属于它自己的花期进程。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午前低了一些，像是一整天没说几句话之后声带自然地沉了下来：给他准备了一点东西。本来想让他带上。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袖口的边缘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自己走的。

    林远站在她侧后方，距离约一臂。他把这句话完整地听到了，也听到了那截停顿的厚度和后面那句他自己走的落下去时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