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落雨了。

    林远是被雨声惊醒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是那种从高空直砸下来的暴雨，雨点打在遮雨棚的防水布上，持续密集的闷响连成一片，像有人用整条麻袋的黄豆顺着棚顶往下倒。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防水布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布面在雨点的持续冲击下微微下沉，兜着水一晃一晃的，像是随时会被砸穿。

    他坐起来，手先摸到搁在身侧的火折子，吹了两口，火苗窜起来，照亮了遮雨棚里的狭小空间。棚内挤着七八个人，工匠们蜷在用稻草垫底的地铺上，身上盖着各色的粗布短褂，有的翻了个身继续睡，像是已经习惯了在野地里被暴雨吵醒。迭戈蹲在遮雨棚口内侧，手里攥着一截麻绳，面朝棚外，像是刚刚起身查看过什么。

    “醒了？”迭戈侧过头，声音被棚外的雨声压住了一半，“横梁我已经盖上了。防水布不够，又用帆布搭了一层，绳子扎了三道。木匠刚才也醒了，我俩一起干的。”

    林远站起来，弯腰走出遮雨棚。棚外没有打伞，雨水在几步之内就浸透了肩头和前襟。他踩着泥泞走到工地东侧那堆横梁旁边。横梁已经被两层布料盖住了，外面是一块深灰色的旧帆布，里面是工地上带来的那卷防雨油布，边缘处用粗麻绳在木料两端各扎了一道，结扣的位置统一打在横梁的同一侧。雨水打在帆布表面的时候溅成一层薄薄的水雾，顺着布面的弧度向两侧滑落，在堆底形成两道持续往外排的水流。布面下的横梁表面干燥，没有渗水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布料边缘，确认扎绳的松紧程度一致，没有被风吹松。雨水沿着他的手腕灌进袖口，在掌心和布面之间形成一层潮湿的水膜，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布料下的木料表面没有吸水发胀。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回遮雨棚里，从棚柱边沿取过那盏旧手电——是系统奖励里带出来的，外壳是铜的，握柄处被磨得发亮，灯头处有一圈防水胶垫。他打开手电，沿着工地边缘走了一圈。

    光线在雨幕里形成一道短促的暖色光柱，照到的地方雨水被照成一条一条斜长的亮线。他沿着台地边缘的排水沟照了一遍，沟底的水流正在持续地往外排，没有淤堵，没有溢流，积水在台地表面没有停留就直接沿着沟线往河岸方向流走。他又照了一圈仓库地基的基坑方向，基坑里已经积了一层浅水，但基坑边缘的土层没有被冲塌，坡度保持稳定。

    他走回遮雨棚，把棚檐边挂着的第二块防水布取下来，在棚口外侧又加了一道斜拉出去的挡雨帘，用两根短木桩固定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朝河岸方向倾斜的坡面。做完这些之后他蹲回原处，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棚柱边沿，从行李里取出那件备用的旧短褂换上，然后坐下来，后背靠着棚柱，面朝棚外的雨幕。

    雨没有停过。河面的水声从棚外持续传来，比白天更响，更沉，像是整条河的水位正在雨水中同步上涨。林远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水声，确认水声的频率和强度在持续的暴雨中保持着稳定的量级，没有出现异常突变。然后他侧过头，朝身边的迭戈说了一句，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明早看基坑里的水。如果只是表层渗水，地基还能继续用。如果水从底下冒上来，地基就得重挖。”

    迭戈没有回答。他蹲在棚口内侧，把手里那截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面朝棚外，像是在用持续的注视确认那道挡雨帘的坡度没有被风吹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一句，声音混在雨声里，不仔细听几乎分不清：“木匠说木头都是砍下来之后晾了半个月的，干透了才拖过来的。这场雨淋不透。”

    林远没有再说话。他靠着棚柱，把手电搁在膝盖上，听着棚外的雨声。雨水打在防水布上的闷响、打在帆布上的细密沙沙声、打在河岸岩石上的短促脆响，三重声音在棚顶上方交错着落下来，在棚内的黑暗里形成了持续的背景噪音。他靠着棚柱，闭上眼睛，手掌贴着膝盖上的手电外壳，感受着铜质外壳在掌心里持续散出的、比体温略凉的触感。

    天亮之前雨势小了下去。从暴雨变成中雨，又从中雨变成细雨，最后变成一层细密的雾状水帘，悬在半空，没有完全落到地面上就消散了。林远在雨势转小的过程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棚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晨光，照在湿透的地面和湿透的木料上，形成一层均匀的、冷色调的反射光。

    他走出遮雨棚。台地上的积水已经排干了，只有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膜，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走到基坑旁边蹲下来。基坑里还剩一层浅水，约莫半指深，水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底部能看到被水浸泡过的土层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泥瓦匠已经蹲在基坑边沿了。他手里握着一只粗陶瓢，正在一瓢一瓢地把基坑里的积水往外舀。他的动作不快，每一瓢都从基坑的低洼处舀起，在基坑边缘倒掉，水沿着基坑外侧的排水沟流回河岸方向。他舀了大约十几瓢之后停下来，把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