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不足半臂，水面平滑得像一匹被反复熨过的旧绸。林海站在船首甲板上，手里握着望远镜，沿着海岸线的方向缓慢扫描。在扫描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海湾的入口处被一道低矮的岩石岬角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他最初看到的是岬角后方一小片颜色偏浅的浅水区，水色从深蓝过渡到浅蓝，又过渡到一种接近透明的浅绿色。他调整了望远镜的角度之后看到，浅绿色水面的后方是一道弧形的沙质海滩，沙滩的坡度平缓，从水线位置向内陆延伸了约二十步，边缘处被一排低矮的灌木丛和几棵散落的乔木覆盖。海湾的内侧水深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持续的透明质感，能透过水面看到底部浅色的沙层和一些移动的暗影——像是鱼群在浅水区游动时留下的轨迹。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蹲在船首甲板上，把海图摊平在膝盖上。他从口袋里摸出炭笔，先在海图上的当前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从圆圈向外画了一条短弧，指向海岸线的方向。弧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锚形符号，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了一段简短的记录：“第三天午后，发现天然海湾一处。入口——被低矮岩石岬角遮挡，从北侧不可见。内侧水深——约十尺，沙底。湾内有淡水溪流注入，水量稳定。可作为备用补给点。”

    他画完这段标注之后把海图收起来，站起来，朝舵楼方向喊了一声：“回程。掉头。”

    探风号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调转船首，帆面在转向过程中被风反复灌满又松开，帆布在空气中发出一阵持续的拍打声，像是被收拢了一整天的旧翅膀正在重新寻找风向。毛球蹲在横桁上，位置没有变过，但面朝方向在船身转向之后跟着转了半个弧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被记录在海图上的海湾已经完成了从发现到标注的完整流程，并处于可被返航后持续调用的状态。

    林远是在第三天傍晚看到探风号回到浅湾的。他蹲在河岸台地的边缘，手里握着一截削尖的木桩，正在帮泥瓦匠标记下一层石料的定位点。他听到浅湾方向传来锚链入水的声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沙滩上。探风号正在浅湾外下锚，船首朝南，船身在余晖中泛着一层被海水浸润后形成的旧色。

    林海从船舷边翻下来，踩进浅湾的水里，涉水走到沙滩上。他的深灰色短外套肩头被晒得发白，袖口处沾了一层细密的盐渍，像是被海水反复浸透又晒干后留下的痕迹。他在林远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卷海图，展开来，面朝林远的方向，让他看到图面上新添的那段海岸线记录。他从海滩的起点开始，沿着图上被标注的沙丘段、礁石段和新发现的海湾逐段说明，每说完一段就侧过头朝海面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用那个动作为自己所描述的地形做一次附加确认。

    林远蹲下来，就着余晖看了一眼图面上的新记录。他的手指在那道被标注为“天然海湾”的锚形符号旁边停了一下，指腹沿着那段弧线的走向平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尾音落在傍晚的海风中，被吹散了一部分但保留了核心的清晰度：“明天让赵老七把那个海湾的水深再测一遍。如果和记录一致，就把这个点正式标到主海图上。以后跑这条线，多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