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封顶那天，河岸台地上的晨雾散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雾气从河面方向缓慢地爬上来，贴着台地的边缘向中央蔓延，把已经立好的木桩下半截裹在里面，只露出桩顶那一截在灰白色雾气上方持续可见的轮廓。工匠们从天刚亮就开始干活了——木匠蹲在屋顶的横梁上，把最后一批干芦苇层叠铺在已经架好的木椽上，每铺一层就用麻绳在椽条上绑一道，绳结打在芦苇束与木椽之间的交界处，松紧均匀。泥瓦匠蹲在屋顶的另一侧，用手掌把已经铺好的芦苇层压平，确认每一束芦苇的根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雨水可以沿着叶片的走向从屋顶两侧滑落。

    林远蹲在仓库地基的基坑边沿，手里握着一截削尖的木桩，正在检查最后一根仓库桩基的垂直度。他用木桩的尖端沿着桩身的侧面从下往上划了一道，划痕的走向笔直，没有偏斜，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根桩子与地面之间的角度在持续施工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微小的偏移。他划完之后站起来，把木桩插回土层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屋顶铺完最后一层芦苇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了正头顶偏西的位置。木匠从横梁上跳下来，膝盖在落地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在夯实的土层上站稳之后，退后几步，面朝仓库的方向看了一遍整体结构。屋顶从东到西的坡度均匀，脊线笔直，两端与山墙的交接处被防水布包了一道，边缘用铁钉固定在木椽上，钉帽被打入布面以下，从外面看不到凸起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泥瓦匠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上去踩一脚，看看承重。”

    泥瓦匠把瓦刀别回腰间，走到仓库侧面，踩着临时搭的梯子爬上了屋顶。他在屋顶中段停下来，先用脚掌在芦苇层上轻轻踩了两下，确认了下层木椽的间距与铺设方向没有偏差，然后蹲下来，把全身的重量移到右脚上，用力踩了一脚。芦苇层在压力下微微下沉了一线又弹回原位，没有塌陷，没有移位，从叶片缝隙里也没有出现渗水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掌按在刚才踩过的位置上，感受了一会儿芦苇的密度和防水布的隔水层是否完好，然后站起来，朝下面喊了一声：“没渗漏。中间夹的那层防水布是整张的，没有接缝。芦苇层压得实，至少能扛过雨季。”

    木匠从仓库侧面绕到前门的位置。他蹲在门框旁边，把最后一块门板从木料堆上搬过来，比了比门框的宽度和高度——门板比门框的内沿小了一线，边缘处被刨子修过，表面平整，没有翘曲。他把门板竖起来，先把上端的转轴插入门框上的铁片孔里，然后蹲下来，用手掌托住门板的下端，把它慢慢抬高到与下端的转轴孔对齐的位置。铁匠蹲在门框的另一侧，手里握着一枚刚锻好的铁轴，轴身比门框上的旧孔小了一线，表面被磨过，没有毛刺。他把铁轴从门框侧面插入孔中，穿过门板的转轴孔，在另一端露出来之后用铁锤轻轻敲了两下，把轴头敲平，固定在门框的内侧。

    门板装好之后，木匠扶着门框试了试开合。门板绕着铁轴转动的时候发出持续均匀的摩擦声，从关合位置到全开位置之间没有卡顿，也没有松脱的迹象。他把门板推到全开的位置，然后松开手，门板在自重下保持在全开位置没有回弹，说明转轴与门板之间的摩擦力设置得刚好，不需要额外的支撑就能保持开门状态。他退后一步，朝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一个验收结论。

    林远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他蹲在门槛外侧，面朝门框与门板之间的接缝方向看了一会儿——接缝的间隙均匀，从上到下的宽度保持一致，边缘处没有缺口或翘角，像是被反复调整过之后形成了一组稳定的配合公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侧过头朝铁匠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门轴再打一道铁片，加固到门框侧面。雨季的时候木头会胀，单轴撑不住。”

    铁匠蹲在门框旁边没有站起来，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块已经裁好的铁片，比了比门框侧面的宽度，然后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料，开始锻打下一枚铁片。他的锤声在仓库门口持续响起，每一锤之间的间隔均匀，力度稳定，铁片在钳口下被锻打成与门框侧面弧度贴合的形态。

    林远转身朝仓库内部走了一步。仓库的内部空间比他预想的略微开阔一些，长度约三丈，宽度约两丈，屋内的地面用夯土压实过，表面被反复刮平之后形成了一层均匀的硬结。墙角堆着第一批铁器——两箱短刀、一箱铁斧、一捆锯子和锄头，还有一小箱铁钉和扁铲。铁器的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桐油，在从门口透进来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他沿着仓库的内墙走了一圈，用手掌贴着墙壁的木料表面从东墙摸到西墙，确认了墙板的平整度和榫卯接缝的紧密程度。他摸完一圈之后回到门口，站在门槛内侧，面朝门框的方向。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在门框上方约一臂高的位置找到一块被刨平的木板——是木匠特意留在门楣上的，面积比手掌略大，表面没有刷漆，保留着木料原有的浅黄色纹理。他把炭笔的笔尖按在木板表面，先写了一横，然后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