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放下来，改成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了，枝头的新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叶面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色的纹路。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那颗秘鲁花生长成的灌木——已经有半人高了，枝干粗壮，叶片深绿肥厚，枝头挂着一粒极小的豆荚，颜色浅褐，壳面还带着一层嫩绿色的绒毛。

    毛球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秘鲁坡地灌木丛里捡回来的本地花生豆荚，面朝北方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北线到南线之间的距离。林远走到它旁边蹲下来，伸手在它的头顶上碰了一下。毛球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继续面朝北方坐着。它的爪子里那颗豆荚被攥得壳面上多了几道极浅的压痕，像是被反复握过很多次。

    林远蹲在桂花树下，看着毛球爪子里那颗深褐色的豆荚。秘鲁的本地花生，壳面粗糙，颗粒小，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霜状物。他又想起林海信里那幅地质剖面图，矿脉在图上呈倾斜状向下延伸，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深度和含铜率。两个地方，一个在南美洲的坡地上，一个在北太平洋的孤岛上，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被他儿子和一只猴子各自用一颗种子和一粒矿石连在了一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陈婉儿还站在书房门口，手里多了一碗汤，是刚才趁他在院子里的时候从灶台上端来的。汤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汤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度。她把碗递过来，林远接在手里，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传进来。

    “喝完了再说。”陈婉儿说。

    林远端着碗站在书房门口喝了一口。汤是羊肉炖的，里头放了本地的块根和几片干姜，味道浓，咸淡刚好。他又喝了一口，碗里的汤面微微晃动，映出书房里那盏油灯的暖光。陈婉儿站在他对面，两手拢在袖子里，深青色褙子的领口处露出那枚铜矿石吊坠，在油灯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信我看了。”林远把碗放在窗台上，碗底磕在木框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北线的事，等他回来再说。南线的商站已经建了停靠点，秘鲁那边也稳了。”

    陈婉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转身往灶台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抽屉关着，里面的信折得整整齐齐，麻绳扎得紧。她转回身继续往灶台走，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轻轻响着，渐渐远了。

    林远站在窗台旁边，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汤。窗外的桂花树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枝头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来覆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暗光里一闪一闪的。毛球还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面朝北方，爪子里攥着那颗花生豆荚，尾巴在风里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日子。远处码头的方向，大明号和南海二号安静地泊在栈桥旁边，桅杆上的龙旗在夜风里微微扬起一角，旗面上的金龙被月光照得泛出淡淡的银色。林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在窗台上放稳，转身走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