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住下。明天让哈桑把文书的中文译本给你看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再谈签字流程。”

    索托微微欠了欠身，山羊胡的尾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上翘。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水手，两个水手已经把艇上的东西搬上来了——一只木箱和两只皮包，放在码头的木板上。索托指了指那堆东西：“这是总督府送给海国公的礼物，不成敬意。”

    林远看了一眼那只木箱。箱盖上用铜钉钉着一枚纹章，跟皮筒上的火漆印是同一个图案。他没有立刻让人打开，只是点了点头，对老周说：“把东西搬到客房去。三位先休息。”

    索托跟着老周往客房的方向走了。他走路的姿态跟刚才站着的时候不太一样——步子不快不慢，重心落在脚掌正中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呢绒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但摆动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的大明号，目光从船首的龙旗扫到船身的吃水线，再扫到桅杆的顶端，看了一遍，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迭戈蹲在码头缆桩上，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是陈婉儿上个月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但扣子还是只系了中间两颗，上下各崩开一粒，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地剥着吃，壳扔在脚边堆成一小堆，被海风吹得往缆桩后面滚。他剥到最后一颗的时候，索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客房方向的拐角处。他把那颗花生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林远旁边蹲下来。

    “哥，你真要去秘鲁签那个东西？”他问，嘴里还嚼着花生，声音含含糊糊的。

    林远站在码头上，把皮筒从袖子里取出来，铜扣按开，文书又展开来看了一遍。他的拇指在“南侧缓冲带三里以内”那行字上停了一息，然后翻到末尾看了一遍签字栏的空白处。他把文书卷好塞回皮筒里，铜扣扣紧，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方向。珠江口外的海面上灰蒙蒙的，远处的海平线被薄雾遮得看不分明，但那个方向他知道——从广州出发，经马六甲，过好望角，横跨大西洋，到秘鲁谷口，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不止一次了。

    “签。”他说，把皮筒收进左胸内袋里，贴着那枚玉米别针的位置放好，“把地界写清楚，省得以后年年有人来问。”

    迭戈蹲在缆桩上把最后一粒花生壳从指缝里弹出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腰上的碎屑。他看了一眼林远左胸内袋的位置，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前面那堆花生壳，用靴底把它们拢成一堆，踢到码头的排水沟里。他转过身来，两手叉着腰，圆脸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油光，下巴上还沾着一小块花生壳的碎屑：“哥，你去签的时候带谁？哈桑肯定去，海哥儿要不要去？他现在比你高半个头了，带出去有面子。”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码头上，面朝南方的方向，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木板上，又短又斜，贴着缆桩的根部铺开。他看了一会儿南方的海平线，然后侧过脸对迭戈说了一句：“到时候再说。”他转过身往商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迭戈：“你把码头上的花生壳扫干净，别让老陈明天早上踩一脚。”

    迭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堆被他踢到排水沟边沿的花生壳，有几片已经掉进了沟里，有几片还留在沟沿上。他蹲下来把沟沿上那几片捡起来塞进袖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哥，你签完那个东西回来的时候，能不能顺路带点秘鲁的花生？上次带回来的那种，毛球种在桂花树旁边了，我还没吃过呢。”林远已经走远了，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迭戈站在码头上，把袖子里的花生壳碎片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去，转身往灶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