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岸到岩石，从浅色到深色，像是有人在海陆交界的地方画了一条分界线，把两种完全不同的地貌截然分开。裸露的岩层在日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泽，被海水侵蚀出的凹槽里积着浅绿色的水，在深灰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海面上浮着几块从岸上崩落的礁石，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波浪里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把航海日志重新翻开，在海岸轮廓草图的下方补画了几道短横线，代表岸线后方的丘陵起伏。他画完之后站起来，走到船头，面朝前方的海面站了一会儿。

    风从右后方吹来，比前几天凉了一些，吹得他棉袍的下摆微微贴在小腿上。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船头的木板上感受船底的动静——船身在水面上的起伏比智利港湾附近频繁了一些，浪头从南边推过来，涌峰间的距离短了一截，船首切开水面的时候会带起一小片白色的碎沫。他站起来，面朝前方灰蓝色的海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对周舵手说：“航向不变，航速保持四节。让了望手盯紧前方，有暗礁随时报。”

    周舵手应了一声，把舵柄从腋下拿出来握在手里。迭戈蹲在船舷边沿把最后一小块干姜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腰上的碎屑，走到船舷边沿朝前方的海岸线看了一会儿。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蓝色短褂比前几天又松了一些，圆脸的底子还在，但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圈。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林远说：“哥，这片岸上全是石头。要是船在这里漏水了，连个修的地方都找不到。”

    林远站在舵楼门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迭戈把嘴一撇，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什么都没说”。他转回身继续往船舱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哥，还是智利港湾好。那边有沙有土有淡水，还有刻痕。这边全是石头。”林远没有接话。他站在舵楼门口，面朝船首的方向，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短又斜，贴着舵楼的门框铺开。他看了一会儿前方灰蓝色的海面，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航段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