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舵手应了一声，把舵柄从腋下拿出来握在手里，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在木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脸上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腮帮，被暮光映得深一道浅一道。他偏了一下舵轮，把船首对准了南方的方向，然后把手搭在舵柄上，眯着眼朝前方看了一会儿。

    迭戈从船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最后一块干姜，姜块已经啃得只剩拇指盖大小了。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蓝色短褂比前几天又松了一些，圆脸的底子还在，但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圈。他蹲在船舷边沿把姜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腰上的碎屑，走到船头站在林远旁边。

    “哥，那个棚屋是空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林远点了一下头。

    “里头没人。”

    “嗯。”

    “那你放的那把刀和别针——”

    “留着。”

    迭戈蹲在船头甲板上，把嘴抿了抿，两手搭在膝盖上。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眼。暮光里海岸线的轮廓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灰线，石墙和棚屋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整片南方的天际被灰蓝色的暮光笼着，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海面上最后一层余光在波浪间碎成极细的银白色亮点。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林远说：“哥，那个人回来看到刀和别针，会不会跟着找过来？”

    林远站在船舷旁边，面朝南方的方向。暮光把他深灰蓝棉袍的布面染上了一层暗灰色，袖口那截改短的针脚在微光里几乎看不出来，领口处那枚银盘扣泛着极淡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南方的海岸线，然后侧过脸对迭戈说了一句：“会来的。但他来的时候，会先看到那把刀，再看到那枚别针。他看到刀知道有人来过，看到别针知道来的人是谁。等他找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该跟谁说话。”

    迭戈蹲在船头把最后那句话想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腰上的碎屑，转身往船舱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海岸线——那道灰线已经彻底融进了天海交界的方向，看不见了。他转回身继续往船舱走，靴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林远站在船头又看了一会儿。系统面板上的标注在他脑海里还留着轮廓——智利港湾的深蓝绿圆点、南纬42度的浅蓝圆点、南纬47度的淡灰圆圈，三个点之间由实线和虚线连着，从秘鲁谷口一路向南延伸，像是有人在南美洲西海岸的南端画了一条逐渐收窄的曲线，把整条海岸线的尽头收进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圈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新的一页。他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海岸轮廓简图，从智利港湾的位置向南延伸，到南纬42度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标注了“石墙、棚屋、黑曜石、块根、踩踏痕迹”六个词。他在圆圈的南侧画了一道虚线，末端打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了“南纬47度。石砌建筑群。下一步。”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海面上只剩下一层极淡的余光，从船首的正前方一直铺到海平线的方向。毛球从主桅横桁上跳下来，落在舵楼旁边的船舷上，蹲在栏杆上，爪子里攥着那颗新花生，面朝南方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从栏杆上垂下来，尾尖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南纬42度到南纬47度之间的距离。林远站在舵楼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舵楼里面，在木凳上坐下来，把航海日志重新翻开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全部发现。炭笔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舵楼里一下一下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