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自己船舱里说了一句话。两个同伴从船舷边沿翻回自己船上，过了一会儿，从船舱里抬出来一捆用干海草扎好的东西。海草是深褐色的，被日晒风吹得干透，用细麻绳扎了三道，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两个人把那捆东西从船舷边沿递过来，老周接住放在甲板上。为首的那个人蹲下来，把细麻绳解开，干海草松开之后，里面露出一堆珊瑚片和几串贝壳挂饰。

    珊瑚片约莫二十来片，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巴掌宽，最小的只有拇指盖大小，颜色从浅粉到深红不等，每一片都被海水磨得光滑，边缘处圆润，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珊瑚片被按照大小和颜色分成了三排，从大到小排着，颜色从深到浅排着，像是经过挑选之后才收起来的。贝壳挂饰约莫七八串，每一串用细麻绳穿着五六枚贝壳，贝壳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白到深褐不等，壳口处都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被海水磨得光滑，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珊瑚片和贝壳挂饰看了一遍。他拿起一片最大的珊瑚翻看了一遍——颜色深红，表面光滑，边缘处被磨得圆润，指腹摸上去温润细腻，像是被海水泡了很多年之后才被打捞上来的。他把珊瑚片放回去，拿起一串贝壳挂饰看了一遍——贝壳的排列顺序按照大小来，最大的在中间，两边依次缩小，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他看完之后站起来，面朝那人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两把铁斧换一半珊瑚，三串贝壳。剩下的下次再换。”

    那人听完翻译之后蹲在甲板上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两把铁斧拿起来掂了掂，然后放下，面朝林远点了点头。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珊瑚圆片放在铁斧旁边，然后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了一条短线，在短线的一端放了一枚贝壳，另一端放了一枚珊瑚片，比了一个“一半”的手势。他画完之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他说，成交。但他想问，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多带几把铁斧。他那边有很多人想换。”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片最大的珊瑚和那串贝壳挂饰收进一只木匣里，匣盖合上，铜扣按紧，递给老周收进货舱。他把剩下的珊瑚片和贝壳挂饰重新用干海草包好，扎紧细麻绳，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递给身后的矮个子，矮个子抱着那捆东西翻回自己船上。他站在大明号的船舷边沿，面朝林远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取下另一枚珊瑚圆片放在甲板上，退后一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这枚留给你。下次来的时候拿这枚来换东西——看到这枚珊瑚，就知道是你的人。”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枚珊瑚圆片拿起来翻看了一遍。圆片约莫拇指盖大小，颜色深红，表面光滑，边缘处被磨得圆润，孔里穿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他把圆片收进内袋里，贴着那枚玉米别针的位置放好，站起来，面朝那人点了点头。那人翻回自己船上，四个人拿起桨，把船从大明号的右舷撑开，桨叶入水的声音从五步外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船身缓缓调转船首，朝东南方向驶去，深色的帆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船尾的桨叶搅起的白色尾迹从大明号旁边延伸出去，在海面上拉出一道渐渐散开的波纹。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艘深色帆船驶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面上，又长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把那枚珊瑚圆片从内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迭戈蹲在舵楼旁边收缆绳，把刚才系在栏杆上的绳头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盘好挂在缆桩上。他蹲在缆桩旁边把最后一圈缆绳收好，拍了拍手上的麻屑，站起来看了一眼那艘远去的深色帆船，嘴里嘟囔了一句：“哥，他们拿珊瑚换铁斧，咱们拿铁斧换珊瑚。谁赚了？”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艘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把右手搭在船舷上，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硬木栏杆。他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脸对迭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下次来的时候多带几把铁斧。他们那边有很多人想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