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帆船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之后，林远在船舷边沿又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海面上，又长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海面上风平浪静，长涌从南边推过来，涌面平缓，两艘船的尾迹在相距约莫五里的海面上并行铺着，一条是深色帆船留下的浅白色波纹，一条是大明号停泊时残留的碎沫，都在渐渐散开，融进灰蓝色的海面里。他把那枚珊瑚圆片从内袋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转身走进舵楼。

    舵楼里的光比外面暗了一些，午后的日头从舷窗口透进来，在木凳和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把航海日志从架子上取下来，蹲在木凳旁边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一行字——“第一次交换完成。铁斧两把换珊瑚一半、贝壳三串。对方来自东南，八个村子。下次在第四个圆圈位置等。”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搁在膝盖上。

    系统窗口就是在这个时候弹出来的。

    【已录入新语言数据。该语言为基础混合语，词源覆盖范围包括东南亚岛屿语系、阿拉伯语及部分未知语言成分。已在系统语言包中创建新分类：“南海群岛混合语”，当前词汇量：约两百个基础词。建议在后续接触中持续采集词汇以完善语言数据库。】

    面板上展开了一幅局部海图，从当前位置往东偏南方向延伸，一串四个小圆圈排着，末端标注着那个人画的大圆圈和三角形。海图的右侧展开了一个新的分类栏，栏头写着“南海群岛混合语”，下面排列着一行一行的词汇，每一个词条分三栏——左栏是原词，中栏是哈桑的翻译对照，右栏是用法说明。词条从最基础的数字开始，一到十，然后是日常用语——你好、谢谢、水、鱼、船、换、斧头、珊瑚。他蹲在舵楼地板上把词汇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两百来个词条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条的右栏用法说明都写得清清楚楚，包括发音的调子、常见的组合和在不同语境下的含义变化。

    他看完之后，把炭笔从页缝里抽出来，在词汇表的末尾手动加了一个词条。左栏写“珊瑚”，中栏写“交换”，右栏写了一行小字——“他们用珊瑚指代交换本身。给珊瑚就是给交换。收珊瑚就是收下交换。珊瑚不只是货，是信物。”他写完之后把炭笔搁回页缝里，蹲在地板上把那条词条看了一遍，然后又加了一条，左栏写“铁斧”，中栏写“可靠”，右栏写了四个字——“铁斧不坏”。

    他把系统面板上的词汇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两百来个词条里，有将近一半是日常用语，另外一半是交易和航海相关的词。他注意到词汇表里没有“战争”“武器”“敌人”这一类词——那个人在交换过程中没有提到任何跟打仗有关的事情，哈桑翻译的时候也没有出现任何关于冲突的词汇。他把这个发现记在航海日志的页边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词汇表中无战争类词。对方主动避免冲突话题。”

    哈桑蹲在舵楼门口，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对照着系统面板上的词汇表把自己刚才翻译过的词一个一个地圈出来，在旁边标注上发音的调子和常见的组合。他蹲在地板上圈了约莫二十来个词，然后把图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舵楼里面，蹲在林远半步远的位置，面朝系统面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看了一会儿词汇表，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林远。

    “国公爷，他们的语言跟我在摩加迪沙听过的那些话都不一样。有些词跟阿拉伯语像，有些词跟马来话像，但还有一些词我听不出是从哪里来的。发音的方式也不一样——有几个音节的调子往上翘，跟咱们这边的话完全相反。”

    林远蹲在舵楼地板上，把面板上那几行听不出词源的词汇又看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舷窗口，面朝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海面上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暗光，那道深色帆船的尾迹已经彻底散了，海平线在暮光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灰线，从船首的正前方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回木凳旁边，蹲下来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全部发现。他从最早了望手发现深色帆船的位置开始写，一直写到那人画完最后一个圆圈和大三角形离开，中间每一次对话、每一个交换的细节、每一个画在甲板上的符号和圆圈，全部按时间顺序记在日志上，字迹工工整整，收尾处干净利落。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搁在架子上，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

    迭戈蹲在舵楼外面的甲板上，把白天用过的缆绳一根一根地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磨损或断股的地方。他蹲着的时候两腿盘着，膝盖顶到胸口，脊背弯成一张弓，两只手把缆绳的每一股都摸过去，摸到有磨损的地方就用麻绳缠一圈，缠完继续摸下一段。他蹲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段缆绳检查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走到舵楼门口站在林远旁边。他看了一会儿东南方向的海面，然后把嘴抿了抿，开口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