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广州港。未时。栈桥末端三人。娘、妹妹、弟弟。”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跳板末端。跳板从船舷上搭下去，落在栈桥末端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跳板末端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厚底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沙土和几粒干了的碎贝壳。他把鞋尖在跳板的木板上蹭了蹭，把沙土蹭掉，然后迈开步子走上栈桥。

    陈婉儿站在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面朝跳板的方向看了一息。她没有迎上来，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起。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栈桥的石板上，又长又斜，贴着缆桩的根部铺开。林海走下跳板的时候，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肩上，再移到他胸前口袋边沿那三枚别针上，最后收回来，落在他的眼睛上。她看了一息，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她迈的这一步比平时迎人的步子短了一些，像是把脚抬起来之后在半空里停了一息才落下去。她站在林海面前，伸手把别针扶正——那三枚别针并排别在口袋边沿，最左边那枚复刻品的针尖偏了半指，被外套的布面蹭得往左歪了一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别针的针尖，轻轻往右拨了一下，把针尖拨回正位。她的指尖在别针的铜面上停了一息，指腹在玉米粒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拢回袖子里。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的声音一样，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你爹在书房等你。他有东西要给你看。”

    林海站在栈桥末端，面朝陈婉儿点了点头。他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把胸前口袋边沿那三枚别针按了按，确认每一枚都别得牢稳，然后转过身来，面朝跳板的方向看了一眼。探风号泊在栈桥旁边，帆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顶上的两面旗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扬起一角，旗面上的龙旗和林氏远洋的三角旗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深浅分明的微光。他看了一息，然后转回身来，跟在陈婉儿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朝码头的方向走去。林澜和林洋跟在后面——林澜攥着辫梢的珊瑚片，林洋抱着那本册子，两串脚步声在栈桥的石板上响了一会儿，又轻了，又远了。

    码头上的搬运工们还在货堆之间穿梭，孩子们还在货堆的缝隙间追逐打闹，午后的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栈桥和码头之间的石板路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林海跟在陈婉儿后面，走过栈桥，走过货栈前面的空地，走过码头边沿那排系缆桩，走进了府邸后巷那条通往院子的石板路。石板路两边的墙头探出几枝三角梅，紫红色的花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有点蔫，花瓣的边缘微微卷着。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来，面朝码头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探风号的桅杆在货栈的屋顶后面只露出一个极小的尖角，旗面上的三角旗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飘着。他看了一息，然后转回身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