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营地回来的时候，首领已经在地界线旁边等着了。

    他蹲在界石的位置，就是当年他放第一块深灰色石头的地方。石头顶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暖，他用手掌在石面上按了一下，确认石头还在原位，然后站起来，面朝北边的方向看了一息。老陈蹲在灶台旁边把锅盖揭开，往锅里添了一瓢水，面朝首领喊了一声——“国公爷回来了。”首领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过身来，面朝林远走来的方向站定了。

    林远走到地界线旁边蹲下来，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首领看了一息。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地界线的沙土地上，用手指在界石的南侧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那支队伍扎营的位置。他画完之后把手指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蹲在林远身后侧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国公爷说，那支队伍想留下来。他们不越地界线，不占商站的地，不占商站的粮。他们自己种地，自己打鱼，自己养马。他们想找一块海面不会再往上涨的地方。如果北边有，他们会继续往北走。如果没有，他们想在地界线南边停下来。”

    首领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话听了一遍。他没有立刻接话，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息。午后的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深色长袍的肩线照得明暗分明，腰间那串兽骨挂饰的十六颗兽牙在日光里泛着骨白色的光，两枚玉米别针并排挂在绳结的右侧，被日光照得泛着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光。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远脸上，开口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每个词的收尾都往下沉，像是在把东西稳稳地放在地上。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那支队伍来的时候他去看过。他蹲在坡地南边的灌木丛后面看了半天。他看到那些人在帐篷外面架了灶台，灶台里搁着干柴，没有生火。他看到那些人的矮脚马里有一匹花的，灰白相间，脖子上的鬃毛是白的。他看到那些人每天早上蹲在帐篷门口面朝北边坐着，坐到日头升到头顶才回帐篷里。他看了三天，然后让人送了一袋盐和一捆干粮过去。送东西的人回来说，对方收了东西，没有追，没有问，没有跟过来。”

    林远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话听了一遍。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帆布外套的领口上按了一下，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首领看了三天，看出来什么了。”

    首领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话听了一遍。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条横线，代表地界线。然后在横线的南侧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帐篷的位置。他在圆圈旁边画了几道短竖线，代表那支队伍的人数，约莫画了十几道。他画完之后用树枝的尖头点了点那几道短竖线，面朝林远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那支队伍里的人都是干活的。手上有茧。茧在指根和虎口的位置。是攥桨、拉绳、编渔网磨出来的。不是攥刀磨出来的。他们带的矮脚马是驮货的马。马背上没有鞍，只有驮架。驮架上搁着几捆织物和几袋干粮。没有兵器。帐篷里没有藏东西。灶台里没有生火，是因为柴火不够。他们把干柴省着用，每天只生一次火，煮一顿饭。他看了三天，那支队伍没有派人往北边探过路。他们就在帐篷外面坐着，面朝北边，等。”

    林远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帐篷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代表商站的仓库。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回沙地上，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首领打算怎么办。”

    首领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话听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横线的南侧约莫一里处画了一条新的平行线。两条线之间的区域他用树枝的尖头划了几道斜线，代表填充。他画完之后用树枝的尖头点了点那段斜线填充区，面朝林远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那段地可以让给那支队伍暂时停留。他们不越过地界线，也不占用商站的土地。等他们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再离开。他用树枝在两条平行线之间划了一道，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蹲在地界线旁边把那两条平行线和中间的斜线填充区看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排小圆圈，代表界石的位置，约莫画了七八个，从东到西排着，间距均匀。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回沙地上，面朝首领说了一句话。哈桑翻译道：“国公爷问，那排界石谁来放。”

    首领蹲在地界线旁边把这话听了一遍。他把树枝从沙地上捡起来，在排小圆圈的位置画了一条极短的横线，横线两端各点了一个小点。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段话。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

    “他说，界石他来放。他让商站的工匠打几块石头，跟地界线上那排石头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打好了之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