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从傍晚一直响到天擦黑，又从擦黑响到月亮升起来。大明号靠上泊位的时候是酉时末，卸完第一批货已经过了戌时，陈婉儿站在栈桥尽头的缆桩旁边，手里那盏新糊的纸灯笼换过两回蜡烛了。

    头一回蜡烛烧到只剩个底儿的时候，码头管事的陈老六过来劝：“夫人，您先去棚子里歇着，货卸完了他自然就下来了。这一船矿石加香料加文书，怎么也得卸到亥时。”

    陈婉儿说：“不用。站这儿就行。”

    第二回蜡烛换上的时候，迭戈从船上跑下来拿东西，瞧见她还在缆桩旁边站着，脚上那双布鞋底被栈桥石板上渗上来的潮气浸得颜色深了一层。迭戈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嫂子，我上去催催哥。他那袖口的事儿跟系统说了快一路了，这会儿八成还在舵楼里蹲着念叨。”

    陈婉儿把他拦住了：“别催他。船靠岸的时候最忙，他得把货单对清楚才能下来。你去忙你的。”

    迭戈应了一声往船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咸味炊饼搁在缆桩上：“您先垫一口。厨房那边粥还热着，您要是不爱吃饼我给您端粥去。”

    “饼就行。”陈婉儿接过炊饼掰了半块，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搁回缆桩上，“另一半等林远下来给他。他准饿了。”

    迭戈瞅了一眼那半块炊饼，又瞅了一眼陈婉儿肩上落的薄薄一层海雾凝出来的水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您这灯笼比去年那盏亮。”说完一溜烟跑上跳板去了。

    那灯笼确实亮。灯笼罩子是林澜画的，画了一枝桂花树底下蹲着只猴子，笔触歪歪扭扭，猴子的尾巴画得尤其离谱，比身子还长出一截来。但糊灯笼的纸是陈婉儿特意挑的加厚双层棉纸，透光匀，不刺眼。烛火在里头稳稳地烧着，把栈桥石板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暖融融的。陈婉儿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又长又细，从缆桩旁边一直铺到栈桥拐角，月亮从东边海面上露头的时候，天上一个月亮，灯笼底下一个月亮——灯笼罩上画的那只歪尾巴猴子正好落在影子的脑袋旁边，远远看着像是猴子骑在她肩膀上。

    码头上的帮工来来往往地搬箱子，路过陈婉儿身边都自觉地绕开半步，怕碰着她的灯笼。管事的陈老六后来索性搬了张矮凳搁在她脚边：“夫人您坐着等。凳子不碍事，您站累了我没法跟国公爷交代。”

    陈婉儿看了他一眼，坐下来把灯笼搁在膝盖上，顺手把缆桩上那半块炊饼用油纸重新包严实了揣进袖子里。

    大明号甲板上，林远蹲在舵楼里核最后一页货单。系统面板在他面前摊着，上面列着整船的货物清单，他左手拿着货单原册，右手食指在面板上一项一项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铁矿样本两千斤、香料五捆、陶片八箱、骨器三箱、铜器路线牌一件……这路线牌得单独搁，别跟陶片摞一块儿压碎了。”他抬头冲舱口喊了一嗓子，“哈桑！路线牌那个箱子拿出来搁舵楼里！别搁货舱！”

    哈桑从货舱口探出脑袋：“已经搁舵楼门口了！用油布包了三层！迭戈还拿羊毛毡裹了一圈，说怕磕着碰着！”

    迭戈从船舷边路过，插了一嘴：“那玩意儿比鸡蛋还金贵。哥，你说那上面画的路是真的假的？万一咱拓错了呢？”

    “拓错不了。哈桑拓了四遍。”林远蹲在舵楼里把货单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返航航次全部货物已核对完毕。待传条目累计：二十六条。是否在靠岸前进行“跨时空备忘传递”尝试？当前成功率：约三成五（因宿主靠近陆地信号增强，较航行中提升半成）。】

    林远看了一眼面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翻自己的左袖口。油纸小包还在折边里头，他把包摸出来捏了捏，银片的轮廓隔着油纸都能摸出来。他蹲下来对着系统说：“三成五……那就试试。二十六条一起传还是怎么着？”

    【可选择批量传递或分条传递。建议分条传递——单条成功率略高，且宿主夫人可逐条接收，避免信息过载。是否开始？】

    “开始。”林远蹲在舵楼里没动。

    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第一条：返航首日。东北风三级。海面小浪。航速七节。棉袍袖口暗纹十六组，对应往返十六日风况，与航海日志所记每日风力一一吻合。另：银片刻“袖长一指，跑得快些。莫急。”——到底是想让我跑快点还是莫急？前后矛盾。不过针脚确实好。】

    面板上的字闪了闪，后面跟了一个进度条，慢悠悠地涨到三成五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进度条碎了。

    【传递失败。接收端未响应。剩余待传条目：二十五条。】

    “没响应？”林远蹲在原地挠了挠下巴，“她这会儿在码头上站着呢，怎么会没响应？”

    【推测：接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