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头比他见过的都重。他问这是什么铁——比他们站里铁匠铺用的铁沉出一截。”

    “南大陆铁矿石炼的。品位高。”林海蹲下来拿手指头在铁锭表面敲了两下，“你拿回去找铁匠打一把试试。打出来的刀比普通铁打的硬。”

    那人把铁锭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上面錾着“余记铁厂?南大陆?丙辰年”几个字。他拿手指头沿着錾字摸了一遍，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跟去年那个一个款式，皮面磨得发亮，红绳扎口——往林海手里一塞：“今年的。双层的。表面刻了圈波浪纹。比去年的厚。”

    林海把皮囊口解开往手心里一倒，一枚铜别针滚出来——比去年那枚厚出将近一倍，双层铜片叠在一起，表面錾了一圈极细的波浪纹，拿指甲刮过去能刮出细密的纹路起伏。别针背面錾着“丙辰?双”三个字。他把别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双层的？怎么个双层法？”

    那人蹲在甲板上拿手比划了一下——两层铜片中间夹了一层薄铁片，拿铆钉铆在一起，别针的插脚从中间穿过去。哈桑蹲在旁边听完了翻译：“他说双层结实。单层的别针戴几年别针脚会松，双层的夹了铁片不容易变形。他去年给了你三枚，有一枚你戴胸口，两枚收抽屉里。他寻思着你戴的那枚别针脚迟早要松，今年就打了一批双层的，给你换着戴。”

    林海把那枚双层别针别在胸口——刚好替下了去年那枚单层的。他把旧别针取下来揣进内袋，拿手指头按了按新别针的波浪纹表面，站起来朝那人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你老婆。玉米收成好，别针打得好。”

    哈桑把话翻过去，那人摆了摆手咕噜了一句。哈桑翻道：“他说谢他老婆没用。他老婆在家种玉米，他在站里管补给铺子，俩人一年见不了两回面。他说你要真想谢，明年多来两趟好望角，让他铺子多卖两桶淡水。”

    林海蹲在甲板上笑了一声：“行。明年多来两趟。”

    那人从绳梯上爬下去之前又想起什么似的仰头朝船舷上喊了一嗓子。哈桑听完之后转头对林海说：“他问你们船舱里有没有什么要修的。站里铁匠铺子最近接了个大活——西班牙人的船在锚地停了两天，修了根桅杆，铁匠铺子赚了一笔，现在手头宽裕，修船的木料和铁件都备足了。”

    林海蹲在船舷边朝下回了一嗓子：“暂时不用！船况还好！下回再来修！”他转头对哈桑说，“你问问他——那艘西班牙船什么时候走的？往哪走的？”

    哈桑把话翻过去。那人蹲在码头边沿拿手比划了两下，咕噜了一串。哈桑翻道：“他说前天走的。往南走的。船上的人下来问过补给铺子往南走的航道水深，他按站里记录的老数据给说了。那艘船走的时候吃水线比来的时候深了一截——他估摸着是装满了补给往南赶路。”

    林海蹲在船舷边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西班牙船前天走的，往南，吃水深，装满了补给。探风号往回走的这几天没碰见它——大概走的是另一条线，或者还没到。他把这事记下来，站起来朝码头下头喊了一嗓子：“谢了！下回再来聊！帮我跟你老婆问个好！就说玉米别针好使！”

    那人蹲在码头边沿摆了摆手，弯腰捡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继续削。

    探风号从好望角码头起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赵阿六蹲在船尾甲板上把粗布袋子里的三块木头浮标掏出来一字排开搁在甲板上，站起来朝林海喊：“林将军！一块扔还是分着扔？”

    “一块扔。扔远点。”

    赵阿六把三块浮标往海里一扔，三块木头在水面上漂开了，被船尾带起来的水流推着往北走。他蹲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4号5号6号都扔了。剩下两块带回广州。一块给我爹，一块搁窗台上。”

    林海蹲在舵楼门口翻开航海日志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1497年春，返航第五日。好望角停靠补给。站务老熟人赠双层铜别针一枚——表面錾波浪纹，背刻‘丙辰·双’，双层铜片夹铁片铆合。已换下旧别针别于胸口。旧别针收内袋。以铁锭一块（余师傅南大陆铁矿石炼）回赠。站务告知：西班牙船一艘前天离港，航向南，吃水线较来时深，推测满载补给。未遇。赵阿六投放4号5号6号木头浮标三块。下一停靠点：马六甲。”

    写完之后他往底添了一行：

    “去年老小子给玉米别针的时候说‘厚些耐戴’。今年给了双层的，说‘单层的戴几年别针脚要松’。他比余师傅还操心我别针松不松。回头让赵阿六拿铜丝给他弯个小玩意儿寄回来——不能光收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