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进乾清宫东暖阁的时候，朱厚照正蹲在地图跟前拿手指头比划。那张世界地图挂在东暖阁北墙整面墙上，从这头铺到那头，底下的木轴还拿铜环钉住了，省得卷起来。图上的红线已经不止一条了——最早那条从西班牙到广州的旧线颜色最深，朱砂描了不止一遍，都快把纸面描破了；旁边那条从广州经马六甲到印度洋的线稍微浅一点，但也拿朱砂描过两三回；再往南那条从广州经好望角到秘鲁的线是新描的，颜色最鲜，从秘鲁往南延伸的那段只画了一半，虚虚地拖着尾巴。朱厚照蹲在地图跟前，手里攥着那支秃了半截的朱砂笔，正拿笔杆子在地图南端敲来敲去，敲得地图纸面一颤一颤的。

    “海国公，你来得正好。”朱厚照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拿笔杆子朝地图上一指，“朕昨天拿尺子量了量——从广州到好望角这条线，图上画了这么长；从好望角到秘鲁这条线，图上画了这么长。”他把笔杆子在两段红线上各点了一下，“你儿子从秘鲁再往南走的那段，图上就画了这么短一截。”他把笔杆子挪到地图最南端，拿笔尖在空白处笃笃敲了两下，“朕这图上南边空着这么大一片，你儿子就带回来这么短一截线？”

    林远蹲在朱厚照旁边朝地图上看了一眼。朱厚照手指头点的那个位置，确实有一小截红线从秘鲁往南延伸了约莫一寸长，末端画了个小圈，圈里头拿朱砂点了两个点。那是林海在日志里画的南大陆简图，朱厚照不知什么时候照着誊到大地图上去了，誊得还挺仔细，连赵阿六在图上标注的“铁矿点”三个小字都描了上去。

    “陛下，”林远蹲在地图跟前拿手比划了一下，“那截线画得短，是因为南大陆西海岸的勘测只走了谷地那一小段。从秘鲁到南大陆中间隔着整片太平洋，图上画不下那么多。实际上从秘鲁谷口到南大陆西海岸的航程，比广州到马六甲还远出一截。”

    “远出一截？”朱厚照拿朱砂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儿子日志里写走了多少天？”

    “从秘鲁谷口算起，绕过好望角到南大陆，拢共约莫四十来天。从广州出发到南大陆，单程七十八天。”

    朱厚照蹲在地图跟前拿笔杆子又量了一遍——量完了把笔杆子往地图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绕着地图走了半圈，走到西边那头蹲下来拿手比了比广州到西班牙那段旧线的长度，又走回东边这头蹲下来比了比广州到南大陆那段新线的长度。比完了站起来，把朱砂笔从耳朵上取下来——他刚才不知什么时候把笔别耳朵上了——拿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朱砂，蹲到地图跟前。

    “朕画一条。”朱厚照说。

    他拿笔尖从广州起头，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先经马六甲，再绕过好望角，再往西跨过大西洋到秘鲁，从秘鲁往南延伸出一截，到了南大陆西海岸那个小圈的位置停住了。画完了把笔尖提起来看了一眼，觉得不够粗，又描了一遍。描完了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条新描的红线——从广州到好望角那段拿旧线描的，从好望角到秘鲁那段也拿旧线描的，只有秘鲁往南到南大陆西海岸那一截是新画的，颜色鲜亮得扎眼。

    “海国公，”朱厚照看着那条红线开了口，“你爹当年从西班牙出发的时候，地图上只有大西洋和一小片陆地。现在朕的地图上——”他拿手指头沿着红线从头到尾划了一遍，“红线已经穿过了三大洋。这条新的红线，是朕的。”

    林远蹲在地图跟前没吭声。朱厚照转过身来看着他，拿手指头在地图南端那个小圈上敲了两下：“朕要下诏。南大陆的铁矿和煤矿，归大明。”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东暖阁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林远蹲在地图跟前抬起头，看见朱厚照站在窗边，晨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打在他肩膀上，把他下巴上那层刮得干干净净的胡茬照得泛青。他比林远头一回见着的时候长开了——肩膀宽出一截，腰板挺得直，往窗前一站跟棵松似的。

    “陛下，”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诏之前得先让朝堂上那帮大臣过一遍。刘健那关不好过——他上回在秘鲁商站的事上就说过‘运输成本太高’。”

    “刘健说刘健的。朕画朕的线。”朱厚照蹲回去把朱砂笔又拿起来，在地图南端那个小圈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朕先画上。大臣们吵完了朕再下诏。吵归吵，线先画上——省得他们吵着吵着把这事忘了。”

    林远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添的那行字——歪歪扭扭写着“南大陆铁矿”五个小字，旁边又添了个括弧，括弧里写着“林海首探。功授昭勇将军衔”。他蹲在地图跟前把这句话看了一遍，抬头问：“陛下，昭勇将军的衔是上回就定下来的。这回加不加？”

    “加。”朱厚照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朕差点忘了。你儿子上回带回来的那块南大陆铁矿样本——朕搁在门框上了。你去看看。”

    林远跟着朱厚照走到乾清宫东暖阁门口。门框上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