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蹲在三号泊位那根缆桩上召集探风号全体船员开会的时候，天刚亮透，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缆绳湿漉漉地垂在桩子上往下滴水。十二个矿工蹲成一排，周老栓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半块炊饼，饼上夹的咸鱼干还没咬第二口；铁柱蹲在最后头，裤腿上还沾着上次从南大陆带回来的红土渍，拿手搓了两遍没搓掉。水手们蹲在矿工后头一排，刘阿满和陈阿福挨着蹲，赵阿六蹲在最边上拿削刀修一块新木头的毛边。

    林海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膝盖上——那块东海岸的泥片，跟毛球藏品排里搁的那块一模一样，赵阿六拿草地上的土晒干了拿石头压平了刻上字的。泥片正面刻着“东海岸土”四个字，背面拿小刀刻了一行小字：“1497年春。草地中段。林海。”他把泥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拿手指头在“草地中段”几个字上点了一下，抬头朝底下蹲着的船员扫了一圈。

    “我爹说底下有东西。”林海把泥片搁在缆桩顶面上，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海图板，展开来搁在膝盖上，拿炭笔在板子上画了一幅南大陆东西海岸的剖面简图。他先画了一条竖线代表西海岸，在竖线半腰画了一道横线标“铁矿露头”，在横线底下画了一条虚线标“往深处延伸”。画完了拿炭笔尖在虚线上笃笃敲了两下，“我爹说底下有东西。我这次下去确认一下。”

    矿工队长周老栓蹲在最前头把嘴里那口炊饼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林将军，底下能有什么？石头？咱在西海岸挖了那么多露头，敲下来的矿石堆了一营地，底下除了石头还能有什么？”

    林海把膝盖上那块泥片拿起来搁在甲板上朝周老栓推了推：“有刻了字的石头。比秘鲁那些还老。”他把泥片翻到背面，拿手指头点着那行刻字底下——“草地中段”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赵阿六后来拿削刀尖补刻上去的：“挖沟三尺见石板。石板上有刻符。比石墙的老。”林海拿手指头在这行字上点了一下，“东海岸排水沟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铁柱挖出来一块石板，石板上头刻着符号。哈桑比对过了——跟南纬四十七度石墙上的符号是同一套东西，但更老，笔画更糙，有些符号只刻了一半。哈桑说这些符号跟石墙上的符号是同一套东西的两个阶段——东海岸这批更早。”

    周老栓蹲在甲板上把泥片拿起来翻看了两遍，递给旁边的铁柱。铁柱接过来拿手指头在刻字上摸了一遍，抬头问：“林将军，那石板底下是不是还有东西？”

    “系统说底下可能有一座城。或者至少是一个大定居点。石板铺的路、石砌的墙基、排水沟——这些东西不可能只有一块石板。底下肯定有更多。”林海把海图板翻到另一面，拿炭笔画了个方框代表东海岸草地，在方框底下画了一条虚线标“地下石砌建筑层”，在虚线底下又画了一条更深的虚线标“更早期人类活动层”。他拿炭笔在两条虚线之间画了个圈，“系统说东海岸底下至少有三个不同时期的东西——最上头是咱现在挖的草地和排水沟，中间是石板路和石砌墙基，最底下还有一层更早的。那个最底下的才是哈桑要找的东西。”

    哈桑蹲在水手那一排最边上，听见这话从怀里摸出那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就是记了南大陆东海岸符号比对的那本——翻开到最新一页，朝前挪了两步蹲到林海旁边：“我出发前专门做了一份‘史前符号比对表’，把秘鲁谷口、南纬四十七度石墙、南大陆东海岸三个地点的符号按相似度排成了三列。东海岸这列在最底下，标注是‘最早’。到了那边我拿这张表做实地比对——每个新找到的符号都跟这三列比对一遍，看它落在哪一列。”

    林海蹲在缆桩上把哈桑的本子接过来翻到比对表那页看了一眼——三列符号从左到右排着，左边一列是秘鲁谷口的，中间一列是石墙的，右边一列是东海岸的。右边那列符号画得最大，每一个符号旁边拿竹管笔注了出土位置和深度。他把本子合上递回去，站起来朝甲板上蹲着的所有人扫了一圈：“听好了——这趟去南大陆东海岸主要是挖石板底下的东西。铁柱带两个人从石板位置往下挖，挖到石板层为止。周老栓带四个人在石板周围扩方——把石板周围一丈见方的范围全挖开，看看底下到底有多大。剩下的人跟着哈桑拓符号。符号拓完了拿油纸包好了编号。赵阿六你跟着哈桑打下手——拓符号的时候帮着拿纸按着。”

    赵阿六蹲在最边上抬起头：“林将军，那我那块木头还削不削了？”

    “削。拓符号歇气的时候削。到了东海岸削两块新浮标——一块刻‘石板’一块刻‘底下有城’。扔在海岸边上，以后再去的时候就知道挖到哪儿了。”

    赵阿六低头拿削刀在木头上推了一下，嘴里念叨着“石板……底下有城……”推了两下抬起头，“林将军，‘底下有城’四个字是不是太长了？木头块上刻不下。”

    “刻‘城’一个字就行。底下有城——刻个‘城’字搁石头底下，一看就明白。”

    赵阿六蹲回去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