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光正好照在画册上，炭笔的影子在纸面上轻轻晃。他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跟船出海，蹲在底舱里吐得昏天黑地，陈婉儿蹲在旁边给他拍背。那时候他画的第一张航海图歪歪扭扭的，林远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能认”。

    他蹲在教室门口看了林澜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院子里时迭戈正蹲在库房门口发羊毛袜，矿工们排成一列蹲在地上等着。迭戈手里拿着一杆秤，每双袜子过一遍秤，重了轻了都记在本子上。

    “哥，你妹妹的袜子我给她多备了一双。她小，脚长得快。”

    林海蹲在迭戈旁边：“她十三了，脚不长了。”

    “那也备着。万一长呢。”

    林海蹲在地上想了想，从迭戈手里拿了一双最小的袜子翻看了一遍，袜口是收紧的，袜底加了厚层：“这双给她。跟她说是我挑的。”

    迭戈蹲在地上把袜子用纸包好搁在一边，继续发下一双。

    初十那天探风号靠了码头。林海带着人把工具和物资搬上船——十二箱文物回程的货舱腾出来了，换成了六箱食品、四箱工具、两箱拓片纸和墨。哈桑的比对表用油布包了三层搁在舵楼里。林澜的画册和炭笔装在一个小木匣里，陈婉儿在匣盖上刻了一行字：“画不完不许回来。”

    林海蹲在码头上把物资清单勾了一遍，站起来对迭戈说：“初十一早潮走。今晚谁也不许喝酒。谁喝了明早晕船，自己吐自己扫。”

    迭戈蹲在栈桥末端把缆绳重新盘了一遍，站起来说：“哥，你放心。今晚我看着他们。谁喝酒我记谁名字。”

    林海蹲在码头上笑了一声，站起来往府邸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探风号——船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在暮色里晃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他蹲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推门进屋。陈婉儿在灯下缝东西——那件赭石色棉袍改到第五遍，袖口收了一寸，说是冰区风大，袖口松了灌风。林远蹲在书房门槛上写信，写给刘健的——问膝盖多高，毡子缝多大。

    林海蹲在堂屋门口把明天的安排说了一遍。陈婉儿头也没抬：“画册带了吗？”

    “带了。”

    “炭笔多带几根。她丢东西。”

    “带了十根。”

    “羊毛袜呢？”

    “迭戈给她多备了一双。我挑的。”

    陈婉儿把针往布上一扎，抬起头看了林海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袖子，嘴角往上翘了翘。

    林远蹲在书房门槛上把信封好，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走的时候，把‘慎刑’匾擦一遍再出门。”

    林海蹲在堂屋门口愣了一下：“为什么？”

    “陛下赐的匾。出门之前擦一遍，回来之后再擦一遍。这是规矩。”

    林海蹲在地上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大门口把匾上的灰擦了一遍。匾挂上去半个月，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用袖子蹭了两下，灰蹭掉了，金漆还亮着。

    擦完了回到堂屋，陈婉儿已经把棉袍叠好搁在他床头。他蹲在床边把棉袍翻过来看了看袖口的针脚——比上回密了一倍，缝得整整齐齐，一道线都没歪。

    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针脚，站起来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