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父之路以来，这还是首次。

    嗯，除了那个刻薄的黑小子。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夷陵府城门，澹台生这会儿坐在车辕上吹风，因为人多了，平路在车前牵马，闲来无事，他向平路二人介绍起来：“咱们夷陵府城坐落在南溟江最险峻的“断龙峡”出口处，不仅是一处府城治所和交通要道，更是一座军事要塞，如一把青铜巨剑扼守南溟江通往梁州的水路咽喉。把梁州的梁王堵在南溟江上游，不得顺江而下。南北两岸由一铁索桥联通，北岸为知府大人的治所、民居和民用码头，南岸为战船军港和驻军所在，驻有一卫军马，由一位指挥使大人坐镇。两岸临江崖壁被历代工匠凿出九层栈道、百余箭垛，部署数百门大炮，名为“龙牙壁”。最奇绝的是江心两座天然巨石“镇门双阙”，其间横亘六条手腕粗的寒铁锁链——战时可升起组成“封江铁索阵”。夷陵码头还是往来荆州和梁州的商船必经的停靠和休整点，通行需缴纳关税，是大周的重要税收地，故有民谣：断龙锁一响，黄金万两。”

    平路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远处宏伟的城市，一边津津有味的听着生哥的旁白，回头兹着个大白牙：“幸亏生哥带我出来，不然可没这机会看到”。

    已经下马步行的江玉燕，牵着枣红马在侧，赞叹不已：“公子真是博学多才”。

    澹台生还未开口，感觉被抢了台词的平路又开始拉仇恨了：“这算什么，我生哥是荆州十府最年轻的秀才，现在正要去州学读书呢，以后是大人物。跟你的黑社会老爹可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江玉燕被震惊得都忘了和平路斗嘴了，他难以置信的转头看着被平路吹捧得不好意思的高大又俊美的公子，震惊得无以言表，忽又想到出身风尘、一生悲苦的母亲，抛弃妻女的父亲，以及自己一路的跌宕，不禁悲从中来，心想：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进得城来，日轮将坠未坠时，城垣的轮廓被熔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西面城墙的垛口间漏出碎金般的光，斜斜劈进街巷，把青石板路切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澹台生沿街闲庭信步，他太喜欢这人间烟火的气息了。

    绸缎庄正落下最后一板门扇，伙计踮脚取下檐下幌子，布帛扫起浮尘在光柱里旋舞。临街酒肆已挑出晚市的灯笼，桌上却还留着来不及打扫的白日残局，柜台角半坛开封的梨花酿，算盘珠子散着，账本记着赊销名录。对面茶坊炉火渐熄，铜壶嘴逸出一缕孱弱蒸汽，说书先生收拢折扇时“啪”地一响，惊醒墙角打盹的老猫，端起茶杯浅来一口，润润喉。

    夕阳落得更低了，光影迁徙，阳光沿屋脊线缓慢爬升，像退潮般撤离街面。先是缩回店铺台阶，再退至门槛石，最后只在翘檐兽吻上逗留片刻。货郎担子的投影拉得极长，扁担头几乎要戳到对面药铺的“妙手回春”匾。更夫提着梆子走过，身影被西光照透，如同皮影戏里单薄的纸人。

    就像电影的转场一样，白日的喧哗沉淀下来。铁匠铺叮当声歇了，剩下风箱残喘似的噗嗤；骡马市散尽后，满地草料碎屑被风追着跑；漕运码头的号子化作零星几句家常，船娘蹲在跳板边淘米，水声哗哗的。孩童们潮水般涌过石桥，转眼进了巷弄深处，打闹声隐隐传来。

    澹台生就这样随心所欲的欣赏着日暮中的古城，全然忘了还带着两个人，直到昼夜交割，灯火初醒，城门楼传来关门的鼓声，他才带着被他遛得精疲力竭、无精打采的平路和江玉燕去寻一家客栈。

    哦，江玉也还没离开，估计是不识路以及···没钱。澹台生也不知如何处理，也就随她。

    “归云客栈，就这家吧”，跑堂的伙计正在挂灯笼，竹骨红纸的罩子在风里微微打转，投下晃动的光影，把墙上“宾至如归”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听到声音，伙计转身，哈着热气，笑脸迎上来：“客官，里面请！里面暖和！”

    进得正堂，确实暖和多了，四周挂满了油灯。只有三桌客人，稍显冷清，跑堂的正在将空桌的条凳倒扣上八仙桌。后厨传来泄水声，混着锅铲刮去灶台焦垢的刺啦轻响。账房先生借着灯光正在拨弄算盘。身后的墙壁挂满酒牌，有“竹叶青”，“梨花白”，“女儿红”等的字样。

    空气中有点微微刺鼻的味道，还有白日里蒸腾的酒气、汗气、骡马棚传来的粪臭味。有人倚着桌子抽旱烟，烟锅的红光在昏昧里明明灭灭；有人在划酒拳；有人在闷头吃饭。后厨飘来炝锅的葱蒜香。

    平路抢在前面，走向柜台：“掌柜的，请安排三间客房，再来桌热乎饭菜，要特色菜”。

    柜台后，埋首账本的掌柜抬头，被平路诡异的造型吓一跳，看着他像后面那位气质出尘的高大青年的随从，却戴着个土匪帽，背着个包袱，左右手又各拎着一个，腰间不伦不类的别着把宝剑，稚嫩的脸挂着憨厚的笑容。哦，旁边一个美貌却衣着破烂的姑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