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粗粗一看，至少有三百之数，有年轻的学子，也有年长的教谕，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大约是城里的官员，提前知道山长开讲，特地赶来聆听。

    澹台生三人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片刻后，堂后走出一人。

    那是一位年约七旬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着一袭青布长衫，手持一柄拂尘。他走到堂中高台上，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讲《大周军略》上册，今年的新着老夫也参与了编撰，上月水师提督郑大人宣讲过部分，呵呵，郑大人也是编撰者之一，他是军中悍将，征战杀场，老夫则是酸书生，只知躲在这书院舞文弄墨，可比不得。”

    山长的自嘲打趣，惹得台下爆发出笑声。当然，谁也不会当真。

    有胆子大的学子回应到：“您老太谦虚了。”

    “是啊，您以前是，现在也是我大周江山社稷的重臣啊。”

    山长并没作回应，他抬手一压，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两相映照，希望你们推陈出新，学有所用”。

    山长微微一笑，开始讲了起来。

    他讲得极慢，战争背景，人物角色，天时地利。他不是在讲书，仿佛是在播放一场场身临其境的电影。

    他从禹皇镇九州讲到天下分崩离析，从长矛大刀讲到坚船利炮，从战略决策讲到战术执行。涉及多兵种，步兵，骑兵，炮兵，枪兵，水师，弓弩兵，从兵种配合讲到战阵部署。他引经据典，却不堆砌；他谈古论今，却不空洞。他纸上谈兵，却又让人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

    澹台生坐在角落里，听得入神。

    他觉得这位老人与张真人讲道时的样子真的很像。张真人讲道，也是这么慢悠悠的，也是这么举重若轻。不同的是，张真人讲的是道，是修行的法门；这位山长讲的是军略，是决胜之术。

    一个半时辰后，山长讲完，起身离去。堂内众人纷纷起身，恭送山长。等山长消失在堂后，众人才陆续散去。

    澹台生随着人流走出明伦堂，心中还在回味刚才的见闻。

    老山长的学问固然高深，但更让他感兴趣还是那位周王陛下，从书院的格局，再到他登基之后，书院新增的书目和数量，最后到书院学子的成分。无不表明当今周皇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所图甚大，他捡到的《大周军略》上开篇提到的“一统九州”，恐怕不是臆想，不是好大喜功，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在做准备。

    报导时，那位陈训导说，书院的斋舍在周皇登基之后，只有不够住的。这说明当今周王大幅提高了平民子弟的生员比例，拓宽了平民百姓上升的通道，打破门阀世家子弟对科举的垄断。更多的平民和寒门子弟进入朝廷，不仅会带来新视野，也将稀释门阀世家手中的权力。另外，出于利益及其他方面的原因，从平民百姓中走出的朝官，是无法彻底融入世家门阀的圈子的，想要在朝中站稳脚跟，就必须站在皇帝这边，成为真正的天子门生。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皇帝只需要则稳坐中央就行。

    当今皇帝是个既积极开拓又雄才大略的君王啊。而且周朝的皇族也是个了不得的家族，“四府六部两院一司”的体制，像是上一世记忆中古代封建君主专制体制的巅峰优化版，是一套完美适配封建王朝的开明专制治理体系。

    “四府六部两院一司”这套系统有四个优点：1. 完善的分权制衡，彻底解决权臣专权的核心顽疾；2. 全流程的监察体系，最大程度解决贪腐渎职的问题；3. 规范的制度流程，彻底解决皇权滥用的问题；4. 精准的权责划分，彻底解决机构臃肿、效率低下的问题。

    周家皇族这的套系统优化了治理效率，又最大程度约束官僚，在大大降低皇帝工作量的同时，还把所有核心权力最终收归皇帝，皇帝始终拥有最终的、不可挑战的最高主权。另外周家宗人府改革后，算是彻底杜绝了宗族势力做大导致内乱的可能，同时还将家族力量紧紧用在维护皇家利益上。

    澹台生暗叹，真是厉害！了不起的君主，了不起的家族！

    但你要说周朝的平民百姓因此就过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了？那是开玩笑。归根到底，周朝始终只是一个生产力因为元矿的存在而提高了一大截的封建专制王朝。“四府六部两院一司”顶多称一句上一世记忆中史学界所说的“开明专制体制”，比绝对君主制有核心的进步性。

    不过平心而论，周朝的百姓在天下五大国和众中小国中，也是最安居乐业，生活水平最高的了。要是百姓都是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状态，估计也就没他澹台生什么事了，早饿死了，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