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中都，迎宾驿。

    夜色深沉，一轮残月挂在城楼飞檐之上，洒下惨白的光。驿馆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本是接待各国使节和朝贡王子的所在，此刻却寂静得可怕。

    连虫鸣都没有。

    张真人负手立在驿馆外三百步的一座鼓楼顶上，明黄的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的眼睛眯着，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建筑群，眸中精光闪烁。

    身旁，周天衡很随意的坐在鼓楼顶的瓦面上，一身玄色深衣，白发如雪。一百零九岁的天人境，此刻面色凝重，眉心紧锁。

    “真人，”周天衡低声道，“您看出什么了？”

    张沉默片刻，缓缓道：“感觉有佛光的温润，却隐藏着妖魔的气息。老道活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周老弟，你的谨慎是对的，这绝对不是好相与的寻常妖魔”。

    他顿了顿，奇怪道：“三个妖仆中的一道为什么气息那么弱？”。

    周天衡点头：“根据靖安司提供的信息，三个妖仆，一个叫小唯，一个叫小易，还有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姥姥，真人所说的气息最弱的应该是那‘老妇人’。那自号“普渡慈航”的妖魔对外宣称三人是受他感化收留的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其实去年进京时，老夫特地跑去探察时，普渡慈航周身佛光氤氲，像是得道高僧，虽隐隐觉得他气息诡异，只当他是装神弄鬼之辈，差点被糊弄过去。起初看出端倪，是发现那个小唯的女鬼身上的妖气，平时被普渡慈航身上的佛光掩盖。这才有后来靖安司的调查。”

    这时张真人看到青龙从远处狂奔至楼下示意他二人，已经部署完毕。

    他转过身，望着这位比自己年轻十九岁、却已是风烛残年的王族天人，忽然笑了笑：“走吧，早打完早收工”。

    周天衡也打趣道：“您老是呆在武当山多没劲，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打完了再去喝点极品大红袍，要喝酒也行，皇家嘛，最不缺好酒”。

    张真人摆摆手：“老道倒是无所谓，活了一百二十八年，早活够了，倒是你……”他看了周天衡一眼，“看你这样子，也没几年活头了，这么剧烈的‘活动筋骨’你顶得住吗，要是折在这儿，放心你家的好大孙啊？”

    周天衡沉默片刻，缓缓起身，与张真人并肩而立。

    “真人”，他说：“立国三百多年了，为家国社稷，我周家人，从不惧死，死则死矣。再说了，我觉得当今天下，天命在周”。

    张真人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迎宾驿，同时迈步。一步，十丈。

    迎宾驿内，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那光是从一个人身上发出来的——一个身披锦襕袈裟，宝相庄严，眉目慈悲。他端坐于由统一规格的块状元矿搭成的莲台之上，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芒，身旁立着九环锡杖，檀香阵阵，梵唱隐隐，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得道高僧”。

    可若仔细看，那金芒掩盖之中，隐隐有黑气流动。那梵唱之中，隐隐有嘶鸣之声。

    莲台之下，跪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中都府令秦荣，身后是他手下几大官员，还有几个其他各部门的大小官员，所涉人员，几乎囊括了中都大半部门，难怪能从戒备森严的府库中偷出元矿。其余是这迎宾驿中的全部人员，他们双目空洞，面带微笑，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念叨什么。在大厅角落里是无数装元矿的箱子，只是已空空如也。

    在大厅的一侧，那个叫小易的妖仆，可能因为维持了一天的人形妖力开始不支，开始现形了，身上出现蜥蜴般的鳞片和犄角。此刻他正一脸讨好的从一个箱子中取出一颗人心，献给那个叫小唯的妖仆。脸色死白、眼角带着血泪的小唯，急不可耐的接过吞下，神情享受，片刻之后死白的脸上开始出现血色，像个“人”了。

    在这二人的对面，身穿暗红色衣服、驼背弯腰叫姥姥的老妇人正对着镜子描眉涂唇，沉浸于自己的“旷世容颜”之中。突然它手一停，望向殿门方向。

    “哦，找上门来了，我说今天这隐隐被监视的感觉怎么来的呢”，它说，声音忽男忽女，端是诡异，让人异常难受：“哼，不过迟了”。

    而那莲台之上的老僧也适时睁开了眼，

    殿门无风自开。

    张真人和周天衡并肩踏入殿中。

    老僧微微一笑，起身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普渡慈航，二位施主。不知二位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张三丰盯着他打量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因为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作为天地之灵的人是妖魔钟爱的血食，而且妖魔化身成人，需要不断的通过吞噬人的血肉才能维持人形躯壳，这妖魔去年末便已入京，现在已到了初春，难以想象它到底吃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