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了打给谢琦的电话，刘其美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种情绪不能说是悲伤，也不能说是“绝望”。

    情绪本身很难被精准地形容，或许它更像一种......

    麻木中，被骤然撕开了一份清明，随后又立即沉沦的痛苦。

    这样的痛苦，甚至连刚刚到手的10万rmb都不能抹平。

    所以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呢？

    刘其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端起一旁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口。

    他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最开始，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想要到东南亚谋生路的普通人。

    后来听人说湄索机会多、赚钱快，于是便跟着一个老大哥到了湄索，做些走私的生意。

    渐渐地，走私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但无论如何，自己总是坚守着一条底线。

    那就是，永远不要跨过这条河。

    并不是说“物理上”不能跨过，而是在“心理上”，“精神上”不能跨过。

    那时候，自己从来不跟自己的客户有太多的交集，钱货两讫，便相忘于江湖。

    甚至有时候，自己会刻意避免跟同一个客户做太多次生意，就是害怕自己被拖入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自己实在是太清楚跟自己打交道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了。

    在2019年以前，那些人主要是一些毒贩、军阀、或者是刀口舔血的生意人。

    在2019年之后，最主要的客户成了所谓的“灰产大佬”，直白一点说，就是诈骗犯。

    所有这些人的手上都沾着血，自己总是想避而远之。

    可到头来，自己却压根没避开。

    这本来就是一种天真的幻想而已吧......

    那条河，在第一次跨过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可能回得去了。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圈套，就能让你彻底沉入水中，再也不能浮出水面、再也不能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

    刘其美闭上了眼睛，眼前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过往种种画面。

    踩在自己头上的靴子，冒着硝烟的枪口，灯红酒绿的夜场，一张张年轻的、鲜活的脸，化妆间里的针头，卡座茶几上一条一天的白色粉末......

    还有被老鼠啃食的尸体，干涸结块、像果冻、又像鼻涕一样粘稠的鲜血......

    他努力摇头，想要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驱散出去。

    可越是努力，那些画面却越是清晰。

    就好像，它已经渗透到自己的骨髓里一样......

    刘其美再次端起酒杯，猛地灌下了杯子里剩余大大半杯酒。

    酒精的灼烧感从喉咙里涌出来，呛得他都流出了几滴眼泪。

    不过好在，那些画面终于褪去了。

    他摇摇头站起身，一旁的小弟已经贴心地给他递上了毛巾。

    刘其美擦了一把脸，开口说道：

    “今天晚上我不上班了，让小孙来替我。”

    “明白。”

    小弟立刻点头，而他则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独自一人晃晃悠悠地朝着电梯走去。

    在电梯里，他遇到了一个放声大笑的男人，身边搂着两个眼神迷离的女人。

    他冲着男人竖起大拇指，说了声“老板好福气”，于是对方便冲着他丢出了一堆散乱的筹码----那显然是在楼下赌场赢的。

    他本不想捡----自己其实也不差这点钱。

    可是他却不得不捡，因为驳老板面子的事情，他不能做。

    于是他便故意跪在了地上，像喝多了一样慢悠悠地捡起几个面额最小的筹码。

    而那些大筹码，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紧跟着他跪下来、尖叫、笑闹着的女人手里......

    电梯再次停顿，电梯门打开。

    刘其美站起身，看到四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前后走了进来。

    那四人似乎很好奇电梯里发生了什么，但却也没有多问，只有那两个女人，又重新贴到了老板的身上，嘴里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老板大气”。

    “叮！”

    一声轻响，电梯抵达了刘其美要去的12楼。

    他冲着那个老板鞠了一躬，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电梯。

    而那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也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让他陡然升起了几分警惕----寻仇杀人的事情在妙瓦底实在是太常见了，在这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盯上了自己。

    但好在，这只是一种错觉。

    那四人跟他在电梯门口便分道扬镳，走向了走廊的另一侧，随即打开了一间套房的大门。

    看样子，他们也只不过是来这里找乐子的赌客......

    刘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