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红着眼圈看着她。

    柳儿只默然垂首，心中反复掂量：“这个人，当真可信么？”

    曹睿唤来亲兵陈亮，递上一身乞丐装，声音里透着疲惫：“小姐放心，即使师父已故，叶家落魄至此，两家定下的亲事，我们曹家认。可如今镇北侯府亦被朝廷盯得太紧，只能委屈小姐，先在涣儿身边做个丫鬟，对外只说是外头捡来的小乞丐，放进府里陪公子玩耍，旁人也不留心。等小姐长大，我再做主，让你和涣儿成亲，对外说是两个孩子日久生情，旁人也不会怀疑什么。至于师父的仇……小姐放心，我想法子报！”

    柳儿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家破人亡的她，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从那以后，她便跟着曹睿进了镇北侯府，来到曹涣身边。

    这些年，曹涣喜怒无常，动辄打骂她，她都咬牙忍了，因为她无家可归，心里只记着阿翁那句“能活命就好”。

    后来，她终于摸索出一套与曹涣的相处之道：你不问，我便不说；你自以为是，我便沉默以对；你若高兴，我便咬着牙陪你笑。

    她以为这一生便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天，曹涣逞强抢过李志的笛子，为她吹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儿时，阿翁哄她时，也曾吹过这样不成调的曲子，吹得极认真。

    他们认真的模样一模一样。

    再后来，太子他们来了平城，郡主找麻烦，曹涣护住了她。

    虽然像护个物件一般护着她，却是她家破人亡后，第一次感受到的暖意。

    那日她正在镇北侯府打扫，张伯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外面来的小厮给他的，让他一定要交给柳儿。

    张伯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她，一边告诫她，身为女子，应当注意矜持，虽是下人，也莫要结识外头不三不四的男子……

    柳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纳闷：谁会给她信？

    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李志。

    她将信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东南处太平湖畔老桃树下，曹涣危。

    柳儿心头一沉，连想都没想，就将信扔回张伯手中，拔腿往外跑。

    张伯在她身后怒骂：“这死丫头……”

    恰逢曹母走来，好奇张伯在骂谁，随口问了一句，“究竟是何人？让张伯如此气愤？”

    “回夫人，还不是那个柳儿！”张伯沉着脸，将有人给柳儿写信的事说了。

    曹母随手拿起张伯手中的信，这一看，却踉跄着连退了两步，瘫坐到了地上，厉声大喊：“张伯！快！快叫府上的人去东南处太平湖！”

    等柳儿将曹涣从水中救起时，张伯带着镇北侯府的人才赶到。

    柳儿坐在他身边，喘着粗气，看着曹涣躺在地上，张伯他们无论怎么拍打都一动不动，那是她进入镇北侯府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怕，她怕曹涣死，她不想让如今唯一敢保护她的人也消失。

    柳儿冲上前，一把推开张伯，俯下身为曹涣渡气……

    当她看见将水吐出来、剧烈咳嗽的曹涣，感到无比庆幸，若她有一刻犹豫，曹涣与她就是天人永隔。

    夜深时，柳儿偶尔会想，若叶家没有没落，她当真会和曹涣成亲么？以她的身份地位，曹涣又会怎样待她？她又想，若没有那门指腹为婚的亲事，曹睿当年还会收留她么？

    可曹涣却不知这些，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奴婢。

    柳儿讨厌曹涣这样待她，因为她知道，有朝一日她会与曹涣成亲，那是阿翁和曹睿定下的父母之命。

    直到边关急报：曹睿战死。

    曹母哭昏过去，曹杰站在母亲身旁吃着手指，根本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大哭。

    曹涣愣在原地，尚未回过神来时，朝廷的圣旨便到了：曹涣应袭镇北侯。

    叶家的仇还未报，曹睿就殉了国。

    是真殉国，还是被人害死？无人知晓。

    他死前，也未曾提及让她与曹涣完婚之事。

    父母之言，已成空话。

    如今，曹涣应袭侯位，他的婚事，须等陛下下旨……

    就在这时，曹涣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一会儿我便写信禀报陛下，纳你为如夫人。按理，纵使我为你脱了奴籍，你最多也只能做贵妾。可我会说，因你救过我一命，破格封为如夫人。”曹涣看着她，一字一句，“即便日后我被迫娶了常平那个贱人，也绝不碰她一下。这如夫人只是名头，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妻。不要不高兴了，好不好？”

    柳儿只是隐约听着，根本未过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