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乱葬岗了。

    她告诉赵苍夫妇，她叫叶云柳，唤她阿叶便好。

    赵苍沉默片刻，“阿叶，你有了身孕，可知道？”

    柳儿低头看着自己平平的小腹，心口一紧。

    她以为这辈子再不会和曹涣有任何瓜葛，没想到老天爷还是不肯放过她，竟又在身体里给她埋了一个曹涣的孩子，她很想将这血肉从身体里剜出去，可又舍不得。

    恨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手在小腹上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她一边养伤安胎，一边帮赵嫂打理驿站，只为自己能有个安身的地方。

    赵苍看她天资聪颖，就将她收为关门弟子。

    师父教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医者面前，没有仇人。

    柳儿将这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数月后，柳儿生下一个瘦小的男婴。

    不足月，比阿杰出生那会儿小得多，也弱得多。

    她记得阿杰出生那天，老侯爷曹睿抱着阿杰，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而她的孩儿，同样是曹家的血脉，曹睿的孙儿，却连阿父的怀抱都没有。

    只有师娘赵嫂陪在自己身边，仔仔细细端详着孩子哪里随她。

    赵嫂笑着说：“阿叶，你看这娃子的眉目很随你。”

    柳儿低头看了看怀里闭着眼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像谁。

    孩子那么小，那么轻，又那么弱，仿佛呼吸随时都会停掉。

    可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亲人。

    这个念头一出，柳儿便希望孩子只随自己，最好一点都不要随曹涣。

    这样她至少还能骗自己：他只是她的儿子。他没有阿父，不会承袭什么爵位，更不会姓曹，随她姓叶。

    柳儿给儿子取名安儿，叶安。

    安儿一岁时第一次发病，是被镖局的人吓的，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抽搐，柳儿急得满脸是泪。

    赵嫂说，定是当初她怀着安儿时，躺在乱葬岗里，受了阴气，导致安儿先天不足，阴阳失衡，才会这般受不得惊，一受惊便全身抽搐。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想起当初只盼儿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才取名“安儿”。

    却没想到，平安健康，竟成了他这辈子最求而不得的东西。

    从那之后，柳儿苦读医书，为安儿施针寻药。

    这三年，柳儿去采药，偶尔会路过一个和她同样叫“柳儿”的人的坟。

    第一次看见这座坟时，她正在路边歇脚吃干粮，不由得一怔。

    这是一座新坟，墓碑上只刻着“柳儿之墓”，没有姓，没有任何可以说明身份的字样，像是有人不想墓主被认出，又像是有人不知道该以何身份为墓主立碑。

    她不知为何看见这座坟，竟想到自己在侯府十几年，代表她身份的，也只有“奴婢”二字，无论是嘴上，还是心中。

    她甚至在想，如果这墓里埋的是她，曹涣会写什么？

    是“如夫人柳儿之墓”，还是同这座坟一样，只写着“柳儿”，又或者听从他阿娘的话，刻上“奴婢柳儿之墓”？

    她将口粮摆在墓前，指尖抚过那个“柳”字。

    她想，多好，死了就不用再活在难过里了。

    忽然，她眼前浮现出安儿冲她大笑、小脑袋贴着她睡觉的样子。

    她如今有了孩儿，那些往事于她都已过去，再也不重要了。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向林子深处奔去。

    跑着跑着，她突然勒紧缰绳，跳下马，从包袱里拿出那支曾经属于曹涣的骨笛。

    《关月山》的曲调在林子间回荡。

    指法还是那个不熟练的指法，没有任何改变，可她却觉得这首《关月山》的曲调变了……

    往后，每当路过这片林子，她都会吹起《关月山》，祭一祭那早已死去的柳儿。

    直到那天，月色清冷。

    她再一次吹起了《关月山》。

    脑中笛声未落，房门忽然被人拍响。

    “柳儿！你把门给本侯打开！”曹涣已梳洗完，此刻他将门砸得又急又重。

    她听见了曹涣的喊声，可她却不想动。

    她不想给这辈子最不想再见的人开门。

    她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为何还要吹那支破笛子，更恨自己为何要医者仁心地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