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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剩愣住，显然没听懂“算账”二字，却听出了不是骂。他把手里那块干粮攥得更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慎蹲下来，与狗剩平视。娃的鼻尖冻得通红，鼻水挂在鼻孔边，要掉不掉。“叫啥？”“……狗剩。”“几岁？”“不晓得。娘说属狗，那年雪大。”周慎瞅他脚上的鞋，一只露了趾，一只没了后跟，脚背冻得发亮，像蒙了层薄冰。他伸手按了按娃的肩膀，骨头硌着掌心，轻得像只雀。“你娘呢？”狗剩低下头，不答。周慎便不追问了——棚里少一口人，多半不是走远了，是没了。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那些“留守儿童”的字眼，忽觉隔了几百年的事，落到眼前，不过是个不说话的娃，和一双冻裂的脚。

    “跟我混，比偷强。”周慎把包袱重新系好，“你眼睛尖，夜里替我看动静，我管你一顿粥。成不？”

    狗剩抬头看他，又低头看那块干粮，最后极轻地点了下头。周慎心想：这便是班底的头一个了——不是收的兵，是收的一双眼睛。日后这双眼睛，能替他盯住多少明枪暗箭，他那时还想不到。

    棚里认字的人少，周慎却在一个角落看见了例外。

    是个穿得还算齐整的年轻人，看模样是个落魄书生，正拿木炭在块破木板上写“人、口、刀、禾”，教七八个蓬头娃认。娃们冻得吸溜鼻涕，却都盯着那木板，有个还拿指头在泥地上划。

    “这位是陆文昭。”老汉凑过来介绍，“读过书，祖上做过县丞，如今也破了产，在棚里教娃认字，换口饭吃。”

    周慎搭话前，先打量了这年轻人。陆文昭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瘦，虽落魄，衣领却浆洗得干净，不像旁人一身泥垢。老汉说，他祖父原是汉中府下辖某县的县丞，管过钱粮册籍，到他父亲那一代家道中落，只勉强供他读了几年私塾。兵灾起后，家里的几亩薄田叫溃兵踩成了烂泥，族里散的散、死的死，他一个人逃进汉中城，连双干净的袜子都没带，靠给人写写信、教教娃，换一口稀粥。周慎心下暗忖：这等读过书、识得册籍的人，在乱世里比一把刀还稀罕——刀能吓人，识文断字的人能理清楚“谁是谁”，而这正是眼前最缺的。

    周慎过去搭话。陆文昭放下炭条，拱了拱手，话不多，却句句在理。周慎旁敲侧击问起汉中的里甲保甲，陆文昭叹了口气：“里甲？早废了。兵一来，甲长跑得比兵快；保甲令虽还在，可没人办——上头经略远在西安，吴部的人没到，王将军的人刚过米仓道，这汉中，眼下是无主之地。”

    “无主？”周慎重复了一遍，心里却是一动。无主，便是真空；真空，便是缝隙。他在另一个世界办过差事，最知道“权责空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谁先填上，谁就是主。

    陆文昭看出他神色，又补了一句，说得极细：“你别小看这‘废’字。里长跑了，甲首死了，保长不知去向——一层层的绳子都断了，上头够不着下头，下头也没人拢。这棚区三教九流，没个头面，今日抢明日的粮，明日烧后日的棚。乱，是因为没人。”

    陆文昭顿了顿，拿炭条在泥地上画了两笔：“旧制里甲，十户为一甲，设甲首；十甲为一里，设里长，原是征粮征役的底册，也是出了事拿人问罪的凭据。可这二年，王辅臣一反，绿营自顾不暇，里长甲首要么卷了存粮跑，要么叫乱兵砍了，名册早叫老鼠啃得没了样。上头的保甲令还贴在县衙照壁上，白纸黑字写着‘十家连坐、互保稽查’，可墙下连个办事的人都寻不见。北边西安的经略府管不到这南边一隅，南边王屏藩的人刚过米仓道，还没立起规矩——中间的汉中，就像一口没人看管的磨，谁路过都能来推一把。”他说完，把炭条一搁，“这‘无主’撑不久。可撑多久，看谁先伸手。”

    这句话，周慎记下了。他当夜定下自己的短期目标：先活下来，再找组织缝隙。汉中无主、保甲空转、无人主事——这三样，既是险，也是路。他要做的，是先把自己这盏灯点起来，再看看能聚多少人。

    夜深，棚里渐渐静了。周慎靠着草苫子假寐，狗剩蜷在他脚边，眼睛却还睁着——这娃答应替他看动静，竟真就睁着。

    夜里的棚区比白天更冷。风小了，可潮气从地上返上来，钻进草苫子的缝，贴着人的后颈爬。周慎闭着眼，耳朵却醒着——他能听见不远处有人翻身的窸窣，听见婴儿细弱的哼唧，听见远处城墙上巡兵的铁器碰响，一声，又一声。这些声音他一一认下，像在脑子里慢慢描一张地图：哪边是人堆，哪边是空地，哪边通着城墙的豁口。他想起另一个世界做过的那些“摸情况”的活计，原以为那是坐在屋里翻表，不想到了这地方，竟要拿耳朵和皮肤去量。

    忽然，狗剩用极轻的气音碰了碰他：“大哥。”

    “嗯？”

    “那个人。”狗剩拿下巴朝斜对角努了努，“白天就来了，不说话，问啥都绕。夜里……他也不睡，我瞧见他蹲在棚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