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远去，荒丘上的烟尘还没散尽。

    张怀瑾蹲在地上，指尖死死压在那卷发黄的工部图纸上。

    指腹传来的触感很怪。

    粗糙，生涩，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凹凸不平。

    “雷头儿，接了这图纸，咱们雷家就真没退路了。”

    老领班雷大力凑了过来，一张老脸皱得像干树皮，声音抖得厉害，“赵侍郎那帮人，摆明了是要咱们死。这图纸……怕是催命符啊。”

    张怀瑾没说话。

    他起身，把图纸夹在腋下，大步朝雷氏的临时营房走去。

    “回营，点灯！”

    营房是几顶破旧的牛皮帐篷，透风漏雨。

    张怀瑾推开帐帘，一把扯过桌上的油灯，火苗在昏暗的营房里剧烈跳动。

    他将图纸平铺在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让灯光以极小的角度斜射在纸面上。

    这是现代纸张光学检验法。

    在侧向光源的照射下，任何细微的纤维断裂和表面磨损都会无所遁形。

    “雷头儿，你这是看什么呢？”雷大力一脸茫然。

    张怀瑾眯起眼，手指顺着图纸上的引水路线缓缓移动。

    在标注“玉泉东支”的节点处，他停住了。

    灯光下，那里的纸张纤维明显比周围稀疏，原本平整的墨迹边缘有轻微的晕染。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刮痕。

    “果然动了手脚。”

    张怀瑾冷笑一声，“这图纸上的坐标，被人用刀片刮掉重新改过。”

    “什么？”

    雷大力惊叫一声，随即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帐外。

    帐外，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雷金玉，还没死呢？”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监工头目马奎横着膀子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身后跟着几个满脸横肉的兵丁。

    他斜眼瞅着桌上的图纸，嗤笑一声：“四爷说了，三日引不来水，你们全族筑坟。这天都黑了，你还在这儿磨叽什么？”

    张怀瑾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马奎。

    “图纸有问题，我要去后山复核。”

    “复核？”

    马奎脸色一沉，钢刀“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震得油灯险些熄灭。

    “赵大人的图纸能有问题？雷金玉，你少在这儿拖延时间。四爷有令，夜间严禁私自出营。你想抗旨？”

    张怀瑾看着那柄刀，突然笑了。

    “马头儿，这荒丘下埋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阴冷，“要是引水出了岔子，地龙翻身，第一个陷进去的，怕就是你这监工的营帐。”

    马奎眼皮猛地一跳，横肉抖了抖。

    “你少吓唬老子！”

    “是不是吓唬，你跟我去后山看一眼就知道了。”

    张怀瑾收起图纸，盯着马奎的眼睛，“我要是跑了，雷家百十号人都在这儿，你怕什么？可要是水脉断了，大家一起死，你甘心吗？”

    马奎沉默了片刻，咬牙骂道：“妈的，老子带人跟着你。你要是敢耍花招，老子先劈了你！”

    深夜，圆明园后山。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张怀瑾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乱石滩上。

    雷大力背着勘测用的木桩，脸色惨白地跟在后面。马奎带着兵丁，刀已出鞘，死死盯着张怀瑾的后背。

    “就是这儿。”

    张怀瑾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断崖边。

    他摊开图纸，指着上面标注的“引水吉位”。

    “按图纸说，这里是水脉最旺的节点，只要从这儿往下凿开三尺，玉泉山的水就能顺势而下。”

    雷大力凑过去看了看，疑惑道：“这地方……看着确实像个出水口啊。”

    张怀瑾没理会他，而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防身的短凿，用力敲了敲地面的岩层。

    “咚——咚——”

    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空响。

    张怀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断崖边缘，举起灯笼朝下照去。

    借着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到下方的岩层呈现出一种惨白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