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睡沉。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茫茫的空地上，脚下是碎石子路，四周全是雾。雾里有脚步声，咚咚咚的，很沉，像有人穿着厚底靴在水泥地上走。他喊了一声“谁”，没人应，脚步声越来越近。雾散开的缝隙里他看见一双皮鞋，擦得锃亮，鞋尖对着他的脸。

    他猛地惊醒了。床头的老式闹钟指着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黑沉沉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屋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于乐乐心跳得很快，大口喘着气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手腕上的怀表。

    怀表是烫的。

    不是白天那种轻微的烫，是发高烧的人额头的那种灼热。于乐乐“嘶”了一声缩回手，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低头看——铜壳表面暗红色的光在涌动，裂缝像被烧红的铁丝一样发亮，那道金光不再是温顺地流淌，而是剧烈跳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拼命挣扎。

    于乐乐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攥着怀表走到窗口，把表凑到月光底下仔细看。裂缝里那道暗红色的光跳得越来越快，快得像要炸开一样。他咬着牙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盖子没反应，跟上次一样卡死了。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于乐乐低声问。

    怀表没有回答。

    但下一秒，他眼前的窗户玻璃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字是模糊的，像有人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指写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白光。于乐乐凑近去看，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重——

    “有人在查你。后天下午，县体育馆，别去。”

    字只停留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玻璃恢复成透明的，月光照进来凉薄如常。

    于乐乐站在窗前，攥着怀表的手微微发抖。后天下午，县体育馆，袁一枫的篮球赛。他如果不去，袁一枫会出事；他如果去了，有人在等他。

    他站在黑暗里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要是非去不可呢？”

    怀表没有回答。裂缝里的暗红色慢慢褪下去，变回淡金色的常态，跳动的频率也恢复了平缓。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就安静了。

    于乐乐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今天要做的事排得满满的——先把杨灵儿和张雯雪的钱还了，再去集古斋找陈叔拿那三百块，然后想办法打听一下那个小开发商到底是谁。

    到了学校他第一件事是把杨灵儿叫到走廊拐角。杨灵儿看见他脸上就红了，于乐乐把一百二十块装在一个信封里递过去，信封上写着“借款偿还，利息按银行定期，下次见面补”。杨灵儿接过去的时候手又在抖，嘴唇嗫嚅了几下，说：“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急的……”

    “我说了一个月，”于乐乐说，“但提早还完我心里踏实。”

    杨灵儿把信封攥紧，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鼓足勇气说：“于乐乐，我、我听说你在弄菜市场那边的事……我爸认识县里经贸办的人，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帮你递话。”

    于乐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杨灵儿家里还有这种关系。

    “真的？”

    “嗯。”杨灵儿点头，辫子跟着晃，“我二舅在经贸办当副主任，你要是想打听什么政策或者项目的事，我能帮你问。”

    于乐乐想了想：“那你知道最近除了卢老板之外，还有别的开发商在青羊城看地吗？小一点的那种，本地或者外地的都行。”

    杨灵儿歪头想了想：“好像有一个……姓田的，在县里注册了个公司叫什么‘田丰置业’的，听说最近在谈地皮的事。我二舅吃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那人路子不太正。”

    田丰置业。姓田的。

    于乐乐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冲杨灵儿笑了笑：“谢了。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再找你。”

    杨灵儿的脸从耳朵尖红到脖颈，低着头跑开了。

    中午放学于乐乐去集古斋拿了三百块，陈叔叮嘱他“以后再有这种好东西别忘了老头子”。于乐乐点头应了，揣着钱往外走。路过老街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对面的烟摊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落在他身上。

    于乐乐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远他假装系鞋带蹲下来，侧着身子往后瞥了一眼——那个黑夹克还在原地，烟已经点着了，叼在嘴里，但眼睛还是看着他的方向。

    于乐乐系好鞋带站起来，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他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绕了一大圈才从另一头钻出来，确认后面没人跟上来才松了口气。

    冷汗已经从额角淌下来了。

    他想起今天凌晨怀表玻璃上那句话——“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