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碰那些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汇总表格，而是直接抽出了一沓建华砂石厂的原始过磅单和银行付款回单。我的视线就像是在沙子里淘金，自动过滤掉那些无关紧要的抬头、日期，只盯着每张单子最下方的付款金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田磊在一旁无聊地玩着打火机，小刘站在原地，眼神不住地往墙上的挂钟上瞟。

    突然，我的手指在一张泛黄的单据上停住了。

    我把它抽出来，平放在桌面上。紧接着，我加快了翻找的速度，几分钟后，从另一堆单据里抽出了另一张，并排放在了一起。

    “小刘，过来。”我没有抬头，只是招了招手。

    小刘赶紧走上前，田磊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张单子，”我点了点左边的那张，“三月十二号，建华砂石厂送来一千两百吨河沙，附有过磅单、入库单，结算金额是八十五万一千四百七十元整。对吧？”

    小刘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一眼：“对，这是正常结算。有负责人的签字。”

    “好。”我手指移到右边那张单子上，“那你再看看这张。三月十五号，同样是建华砂石厂，同样是一千两百吨河沙，你仔细核对一下过磅单上的车牌号、甚至连车辆进场的皮重都一模一样。结算金额，依然是八十五万一千四百七十元。”

    小刘的面色瞬间变了。

    我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看着他：“同一批砂石，你们在相隔三天的时间里，分别走了两遍账，结算了两次。也就是说，仅仅这一单，你们就凭空套出了八十五万的真金白银。这笔账，锁定同一批砂石被结算了两次，小刘，你怎么解释？”

    财务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原本假装在干活的会计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偷偷瞄向这边。

    田磊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打起了哈哈：“哎呀，这……这会不会是工作失误啊？小刘，你们怎么搞的！这么大一笔钱也能重复入账？是不是老郑平时喝酒喝迷糊了，给录重了？”

    好一招把责任全推给死人的太极拳。

    “工作失误？”我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田磊的狡辩，而是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解锁屏幕，调出昨晚在江边拍下的那张照片。

    “都看看吧。”我把手机推到小刘和田磊的面前，屏幕的亮度在昏暗的财务室里有些刺眼。

    照片上，是半干的水泥地上，几道触目惊心的、带着暗红血丝的抠痕。那是人在极度绝望下，用手指甲硬生生挠出来的数字：1470。

    “昨晚郑怀山落水的地方，法医说是他自己喝醉了脚滑。”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们，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那你们告诉我，一个喝醉了脚滑的人，为什么要在掉下去之前，拼了命地在水泥地上抠出这四个数字？”

    小刘盯着照片上的血迹，嘴唇开始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八十五万一千四百七十元。”我一把抓起那两张重复的结算单，拍在半空中，“这两笔重复结算款的尾号，与水泥上这串数字当众一对——分毫不差。”

    我把单子狠狠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一下。

    “他不是醉酒落水胡乱划拉！他是在生命最后一刻，用指甲替自己、替这桩贪案留了一笔账！死者在用命记账！”

    这句话砸下来，整个财务室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氧气。刚才还试图用“工作失误”来敷衍的田磊，此刻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彻底哑了火。那些坐在远处的会计，更是吓得面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疑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被重复结算的这笔钱，到底流向了哪个账户？郑怀山生前，是不是因为察觉或者正在查这笔钱的真正去向，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小刘。”我打破了死寂，目光锐利地锁定在这个年轻会计身上，“你是经手人之一。这多出来的八十五万一千四百七十块钱，最后的打款路径去哪了？别告诉我是打回了建华厂，这笔钱，进了哪个私户？”

    小刘浑身一哆嗦，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他骤然后退了一步，厚底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慌乱地摇着头，眼神中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支吾间脱口而出：“这……这事您得问郑会计——可、可他人都没了！”

    他的话音刚落，我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紧紧地盯住了他煞白的脸。

    小刘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在害怕。不是那种因为做错账怕被处分的害怕，而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对某种力量的恐惧。

    我心底冷冷一笑。一个普通会计，何至于听到“郑会计”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