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当众用钢钎插探，根本没停手，紧接着又抡起第二锤、第三锤。

    “当！当！”

    根本不需要多大的力气，那根一米多长的钢钎，就像切豆腐一样，一寸一寸地扎进了地里。砸到最后，我甚至把锤子扔到一边，双手握住钢钎的上端，用身体的重量往下骤然一压。

    “哧溜”一声。

    钢钎一插到底，只剩下十来公分露在外面。

    “虚土筑楼，底下全都是烂泥。”我抓住钢钎用力拔了出来，带出一股腥臭发黑的淤泥，直接甩在了坑边的护坡上，“孙大刚，你管这叫分层压实过的砂石？”

    坑边死一般寂静。刚才还轰鸣的挖掘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根沾满黑泥的钢钎上。

    我爬上基坑，走到孙大刚面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

    “纸面上的验收合格？三方签字的全优报告？”我指着那片泥潭，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底下埋的根本不是沙子，这是炸药！十几层高的安置楼要是建在这上面，只要来一场大雨，地基不均匀沉降，整栋楼就会拦腰断裂！到时候死在里面的人，算你的，还是算施工方的？”

    孙大刚“扑通”一声，竟然直接瘫坐在了泥地里。他捂着脸，一个大男人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杨专员……我……我没办……”

    “没办什么？”我一把揪住他的反光背心，把他从泥里半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把田磊怀里的验收报告抽出来，拍在他脸上。

    我逼得监理签字承认，厉声喝道：“现在，就在这份造假的报告背面，给我把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写下来！签字，按手印！敢少写一个字，我今天就让市局的人直接把你拷走，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起诉你！”

    孙大刚哆哆嗦嗦地掏出笔，趴在自己大腿上，鼻涕眼泪混着泥水，在白纸黑字上写下了地基造假的实情，按上了一个黑乎乎的泥手印。

    我拿着那份供状，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面色阴晴不定的田磊。

    明知是豆腐渣工程却敢放行验收，这个孙大刚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虾米，他背后究竟是被谁授意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拿成百上千老百姓的命来换工程款？

    “田磊。”我把供状折好收进口袋，“明天上午九点，让孙大刚准时到招待所我的房间。我要给他做正式笔录。”

    “哎，明白。”田磊赶紧答应，走过去踢了孙大刚一脚，“听见没有？回去好好反省！明天准时去！”

    傍晚，阴沉了一天的临江市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街灯，脑子里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老郑临死前留下的半本记工本，一个亿的阴阳合同，再加上今天这触目惊心的虚土筑楼。

    这哪里是个旧城改造项目，这分明是一台疯狂绞肉的提款机。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十一点。

    我的胃隐隐作痛，这才想起来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拿起伞，打算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个面包。

    雨下得很大，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惨白的光。

    走到招待所后院的露天停车场时，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我的那辆黑色大众。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雨水冲刷着车窗玻璃，但在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上，隐约有一抹刺眼的暗红色。

    我快步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

    那是一行写在玻璃上的字。雨水虽然冲刷了一部分，但因为是用某种油脂含量很高的东西写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口红。

    当晚，孙监理莫名失联了，只在我的车窗上留下了一句鲜红的口红字。

    我凑近玻璃，紧紧地盯着那五个歪歪扭扭、仿佛带着极度恐惧写下的字：

    “我也是被逼的。”

    红色的脂膏在雨水中慢慢晕染开来，像是一道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的血迹。

    我霍地掏出手机，拨打孙大刚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又一个人，在这张看不见的网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