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杆从未弯折的竹。“还夫人。”大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俱静。还稹止住歌声，抬眸望来。大曜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周老先生伤重，需静养。周府上下昨夜受惊，亦需休整。我已命人封锁此地，除医者、信使外，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周府旧仆若有不安分者，尽可报予我麾下校尉处置。”靖娘心头一凛，忙道：“多谢十二郎君周全。”杨夫人却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最后一丝不甘：“那你待如何安置她？！”她手指直直指向还稹，“她已是我周家妇！和离文书未签，户籍未销，名册上仍是周邦臣之妻！你莫非想强夺人妇？！”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来一声冷笑。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人缓步而入，玄衣玉带，腰悬青绶，面容清癯，目光如电——正是礼部侍郎、新晋太子詹事，闻茂。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捧着明黄锦匣，步履沉稳。闻茂目光扫过满堂狼藉，最终落在还稹身上，略一颔首，竟似早知她在此。随即转向大曜，拱手道：“殿下，圣人已醒，召您即刻入宫。另，太上皇遗诏已由翰林学士廖恭誊正三份，一份存档内阁，一份交宗人府，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杨夫人惨白的脸，“呈送周府。”杨夫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椅背才没跌倒。闻茂却不理她，只将锦匣交予大曜近侍，又转向还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还夫人，太上皇临终前，亲口嘱托殿下，务必护您周全。今晨宫中已拟旨，特赐您‘贞敏夫人’封号，食邑三百户，准建节孝坊于故里。另，原属周氏名下之田产庄宅，自即日起，划归夫人名下，永不归周氏所有。”满堂死寂。连琅哥儿都停了啜泣，睁大眼睛，望着这个突然闯入、口吐雷霆的陌生人。还稹抱着孩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没看那锦匣，没看闻茂，只慢慢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琅哥儿柔软的发顶上，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奶香混合的气息。良久，她才抬起眼，看向大曜。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深井，映不出悲喜，只映出他一身玄色官服，映出他眉骨那道未愈的伤，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一星未曾熄灭的、滚烫的火焰。“殿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妾有一问。”大曜颔首：“请讲。”“昨夜，您可知周老先生会被围杀于府中？”大曜沉默片刻，答：“知。”“您既知，为何不阻？”“因若阻，则周老先生必死于‘暴民之手’，而非‘刺客之刃’。前者，无人担责；后者，尚可追凶、可彻查、可定罪。”他目光坦荡，毫无回避，“周府昨夜若无变故，殿下今日之位，恐难安稳。而周老先生……”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若他昨夜不死，来日必死于殿试放榜之日——那时，他将以‘主考徇私、收受贿赂、打压寒门’之罪，被锁拿诏狱，三日后暴毙于囚车之中。”杨夫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灰败如死。还稹却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她低头，用脸颊蹭了蹭琅哥儿滚烫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如此。”她再抬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只余澄澈：“既如此，妾谢殿下救命之恩，亦谢殿下……成全之德。”大曜望着她，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一揖，郑重至极。闻茂在一旁静静看着，忽而轻叹一声，转头对靖娘道：“靖夫人，太上皇遗诏中另有谕令：周老先生功在社稷，虽身陷囹圄，然忠悃可鉴。即日起，复其侍郎衔，追赠礼部尚书，谥‘文贞’。另，周府长孙琅哥儿，年虽幼，然聪慧过人，已奉旨入宫，为太子伴读。”靖娘愕然，继而大喜，忙俯身叩首。还稹却身子一僵。太子伴读？她下意识收紧手臂，琅哥儿似有所感，小手更紧地攥住她衣襟，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在问：阿娘，你要丢下我了吗？还稹喉头哽咽，却未落泪。她只是将孩子抱得更紧些，紧得几乎要嵌入自己骨血里。她望着大曜，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殿下，琅哥儿体弱，恐不堪宫中风霜。妾愿亲教之，日夜不离。”大曜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雪光透过窗棂，在他眉宇间投下浅淡阴影。他忽然转身，对闻茂道：“闻公，请代奏太子：琅哥儿年幼，需母教。太子伴读之职，暂缓。待其年满八岁，再议。”闻茂微怔，随即了然，躬身应诺。大曜这才重新看向还稹，目光沉静如海：“夫人所愿，殿下允之。”还稹终于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再说话，只将脸颊更深地埋进琅哥儿柔软的发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堂外，雪势渐歇。天光破云而出，金辉洒落，映得满院素白熠熠生辉。檐角积雪簌簌滑落，砸在青砖上，碎成晶莹雪沫。大曜缓步上前，在还稹面前三步之遥处站定。他没伸手，没言语，只是静静站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满室寒流与她怀中那一点微弱的暖。还稹抱着琅哥儿，忽然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她眼中仍有倦意，有痛楚，有未干的泪痕，可那最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无声抽枝。她没笑，也没点头，只轻轻，将琅哥儿的小手，递向大曜。大曜一怔，随即伸出手，宽厚、温热、指节分明。他并未去握那小小的手，只是摊开手掌，稳稳悬在孩子手心之下，像一片随时准备承接风雨的云。琅哥儿好奇地望着那只手，小手犹豫着，试探着，终于，轻轻落下。小小的手，落在宽大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