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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在一旁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也是饿极了。
她默默吃着儿子递来的烧饼,先是小口小口地吃,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往嘴里送,像是舍不得一口吃完,细细地嚼着;
后来实在忍不住,狼吞虎咽地把一整块饼都吞了下去,噎得直拍胸口,又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饼屑,才急冲冲走过来,拉了拉丈夫的袖口,拽得袖子都歪了:"当家的,咱们是不是遇上了拍花子,把二宝偷偷抓走了?
那拍花子是不是先用吃的把大宝稳住,再把二宝带走?"
也难怪杜氏会这样想。
老话说,车船牙脚行,无罪也该杀——
那牙行干的营生,就是贩卖人口的勾当,坑蒙拐骗什么都做。
这年头拐卖人口的事屡见不鲜,人贩子的手段更是花样百出,有的拿糖人哄,有的拿布娃娃引,有的趁大人打盹的功夫就把孩子抱走了。
杜氏从小就听她娘讲,拍花子的人会用糖、用饼、用一壶热茶,专挑落单的孩子下手,孩子一吃一喝就昏昏沉沉跟着走了。
她每次听完都要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人抱走了,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后背全是冷汗。
后来嫁给李友直,她以为这种事一辈子都跟自己沾不上边了,自己有了家有了男人,孩子有人护着。
可如今逃亡在外,二宝又不见了,那些童年时听来的恐怖故事全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连手指都在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放心吧,大宝他们遇到的不是坏人,而是为夫的一位故交。"
李友直站起身,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手掌里。
他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急出来的冷汗,黏腻腻的凉凉的,把两个人的手心都弄得湿漉漉的——
但他把妻子的手握得很紧,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她的指缝,像是在用自己的手劲告诉她:别怕,有我。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起这句话的分量,心里还在打鼓,可他不能松手。
杜氏将信将疑,盯着丈夫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月光把他那张圆脸照得发白,把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照得格外分明,把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确定也一并照了出来:"真的不是拍花子?
你可别骗我。
你要是骗我,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我说到做到,你是知道我的——
我这人说到的事,没有一件没做到的,上回说三个月不给你做红烧肉,我真的三个月没做,一次都没做。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友直,像是在看一张她认识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的脸。
她忽然发现,这张脸上有些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他左边眉毛比右边眉毛淡一点,眉尾几乎看不见了;
比如他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芝麻粒那么大;
比如他紧张的时候鼻翼会微微翕动,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这些细节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现在在月光底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
李友直为了安抚妻子,板起脸反问道,声音刻意放得沉了些:"你见过哪个拍花子会那么好心,花钱买东西给你儿子吃,还把另一个孩子也喂饱了再送回来?
拍花子图的是钱,不是做善事,孩子一到手就转卖出去了,谁还管孩子饿不饿。
这人买烧饼、买羊奶,还叮嘱大宝在原地等,又亲自送二宝回来——
他图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哄两个孩子开心吧?
真要哄孩子,买根糖葫芦就行了,便宜又省事,何必费这事,又是羊奶又是烧饼的。"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像是踩在薄冰上,每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但这些话说出来,他自己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至少逻辑上是通的。
老和尚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每一颗花生米都有它的价钱,每一步都有算计。
这个人也一样——
每一块烧饼,每一滴羊奶,都是在给他李友直报一个价,往他心里放一根针。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个价码是什么,那根针什么时候会扎下来。
"那——
那他图什么?"
杜氏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眼底的警觉越来越深,像一道无法合拢的裂缝,越裂越宽,怎么也合不上。
她不是不信丈夫的话,她是信不过这个世道。
这个世道教会了她太多东西——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石头,砸得人满头包。
"图我。"
李友直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