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干粮吃完了,就扒雪地里冻硬的草根;渴了,就抓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风雪浸透,贴在皮肤上,像层冰壳。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山林边缘跋涉,好几次撞见觅食的野狼,都靠着项云教她的法子,屏住呼吸隐蔽,才侥幸躲过。
第八日的天光破开云层时,阿婷正扶着棵冻得梆硬的老树干喘气。
睫毛上的冰碴被初升的日头晒得微微发融,顺着眼角滑下来,倒像是淌了两行无声的泪。
她怀里的小石头还在昏睡,温热的呼吸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烫得她心口发紧 —— 这孩子昨夜发起了低热,嘴唇烧得通红,把她仅剩的半块雪化成的水都喝光了。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异样的白。
不是雪地的白。是烟。
一缕极细的烟,从远处山坳里钻出来,像谁用狼毫蘸了淡墨,在灰蒙蒙的天幕上轻轻画了道线。风过时它会微微晃悠,却始终没断,执拗地往高处攀,最后散成一团朦胧的雾,融进铅灰色的云里。
阿婷的呼吸猛地顿住,随即急促起来。
是客栈!一定是!
南楚边境的山坳里常有这样的歇脚处,多是猎户或药农搭的草屋,兼做来往行商的客栈。
她仿佛已经闻到了灶上炖着的肉汤香,听见了劈柴声混着掌柜的吆喝,甚至能想象出屋里那盆烧得旺旺的炭火,正把寒气一点点从骨缝里逼出去。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小石头,孩子哼唧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
“快了,小石头,” 她用冻得发僵的唇蹭了蹭孩子冰凉的额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前面有地方能歇歇脚,能喝口热汤……”
那缕烟像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山坳里的暖,一头拴着她几乎要熄灭的力气。
她重新把外衫裹紧了些,将小石头往上托了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坳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这次却不再像针扎心尖,反倒像鼓点在催 —— 快些,再快些,就能到那个飘着炊烟的地方了。
越走近,那烟似乎越浓了些,连带着空气里都好像多了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阿婷的心跳得厉害,眼望着山坳里隐约露出的屋顶轮廓,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这样的人间烟火了,连日来的风雪、饥饿、恐惧,在看到那缕烟的刹那,仿佛都能被那间小小的客栈温柔地接住。
“小石头,” 她低头轻唤,声音里带着温柔的暖意,“我们快到了。”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没醒,却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情绪,小眉头舒展了些。
阿婷笑了笑,眼角的冰碴彻底化了,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凉丝丝的,却让她觉得浑身都轻快起来。那缕炊烟还在静静地升着,在她眼里,比宫里最华美的宫灯还要亮,比西秦送来的最璀璨的明珠还要暖。
终于,快到山坳口时,她看见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 是南阳军的旗帜。
她的腿一软,差点栽倒在雪地里。怎么会是南阳军?
她咬着唇,想转身离开,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起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依偎在树桩旁。
巡逻的士兵拨开最后一道挂着冰棱的矮树丛时,望见了那棵老榆树。
树身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枝桠上积着的雪被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在晨光里织成一片细碎的银网。
而她,就蜷缩在那道最粗壮的树杈下,怀里轻轻护着熟睡的小石头。
粗布衣衫被冻成硬壳,沾着的雪粒早已和布料冻在一起,勾勒出单薄得惊人的轮廓。可当风掀起她额前那缕结了冰的发丝时,柱子举着长枪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不是少年。
冻得发紫的嘴唇虽失了血色,唇线却柔和得像被春雪润过的花瓣,哪怕此刻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也藏不住天生的娇柔。
从眼角到下颌的线条,像画师用狼毫细细勾过,带着种动人的秀气 —— 尤其是那双闭着的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冰碴,睫毛根部却泛着淡淡的粉,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哪怕此刻垂落着,也能想象出睁开时该是怎样的清亮动人。
她显然已经意识模糊,头歪在树干上,脖颈露出一小片皙白的肌肤,被寒风刮出细密的红痕,反倒衬得那点白愈发剔透。
可最让人心头一震的,是她怀里死死揣着的东西 —— 看形状像是个小小的包裹,双臂环得那样紧,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执念,连昏迷中都不肯松开分毫。
柱子的喉结动了动,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