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乡野村姑的质朴,也见过富家小姐的娇贵,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 明明狼狈得像株被霜打蔫的花,偏生从骨子里透出种难掩的风华,像是被粗布裹住的玉,哪怕蒙尘,也藏不住温润的光。
风又起了,吹得她肩头的雪簌簌滚落。她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只即将破茧的蝶,在这肃杀的寒冬里,漾开一丝让人心尖发紧的柔软。
“你……是什么人?”
柱子的声音刚出口,就自己先愣了一下。
原该是巡逻兵盘查时的厉声喝问,到了嘴边却软了半截,像被风揉过的棉絮,裹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尾音微微上扬,竟带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惊得枝头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两人之间,碎成一地细盐似的雪粒。
他举着长枪的手又松了松,枪尖几乎要垂到雪地里。方才那一眼扫过的惊鸿,让他实在没法像对待寻常可疑之人那样厉声呵斥——尤其是看她蜷缩在树下,像片被风吹落的梅瓣,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被风雪吞没,喉间那句“站起来”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风卷着雪沫打在他铁甲上,叮当作响,衬得他这声问话愈发轻软,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婷艰难地睁开眼,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我…… 我是……”
话没说完,她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倒下的瞬间,怀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 是块被体温焐热的玉佩,上面刻着个 “楚” 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柱子挠了挠被风雪吹得发僵的后脑勺,指腹蹭过头盔边缘的冰碴,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他瞅瞅雪地里人事不省的姑娘,又低头掂了掂掌心那块温凉的玉佩 —— 玉上雕着只展翅的南楚凤鸟,纹路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贴身戴了多年的物件。
心里像揣了团乱麻。这荒山野岭的,哪来这样一个娇弱女子?看衣着像是寻常人家,可这块玉佩,分明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人往背上拢。指尖触到她后颈时,猛地缩回手 —— 那片肌肤竟比肩头的积雪还要莹白,被粗布衣领磨出淡淡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了点胭脂,看得人心里发紧。
真轻啊。
柱子直起身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她的手臂软软地搭在他胸前,发间的冰碴蹭过他脖颈,凉得像碎玉,却又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暖意。他粗着嗓子嘟囔了句 “怪事”,脚步却不自觉放轻了,生怕颠着了背上的人。而另一边,拉着睡醒的小石头轻稳地往营伙房方向走。
伙房里,龙弈正在蒸第二笼馒头。听见外面的喧哗,他掀帘出来,正撞见柱子背着个人往里走。
“柱子哥,这是?”
“捡来的,在山坳口冻晕了。” 柱子把人放在灶边的草堆上,指着地上的玉佩,“你看这物件,不像寻常人家的。”
龙弈弯腰捡起玉佩,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玉质时,心里猛地一跳。这玉佩的纹路,和楚军兵符的刻痕工艺,竟有几分相似。
他又看向草堆上沉睡的姑娘。
颈侧的发丝滑落时,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肌肤莹润得像刚从清泉里捞出来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粉,衬得草堆的枯黄愈发黯淡。尤其惹眼的是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约莫寸许长,形状弯弯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叶,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印记,此刻倒成了这素净手腕上一点别致的缀饰。
这时,那人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啊?像含着秋水,又像凝着寒冰,此刻蒙着层水汽,望着龙弈时,带着几分警惕,几分虚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龙弈的心跳漏了一拍。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玉佩上的 “楚” 字忽明忽暗。
没多久,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阿婷正抱着孩子缩在草堆里休息。龙弈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粥里飘着青菜叶,是他特意多煮的。
“喝点热的吧。”他把碗递过去,目光落在那孩子手里的玉佩上。
“谢谢你,小哥,我叫阿婷!”阿婷感激地接过碗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冰凉却轻柔的触感,让龙弈下意识缩回了手。
阿婷怀里的小石头小口啜着粥,热气氤氲着爬上她的下颌。
她低头时,耳后垂下的青丝滑到胸前,随着喂粥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两缕墨色的流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看得见她抿着的唇瓣,因方才道谢时的羞怯,泛着淡淡的粉。
指尖捏着的青瓷勺轻轻刮过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