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碗往案上放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听柱子念叨阳关的事了……汤还热着,你先喝口暖暖。”
龙弈抬头,撞进她盛满担忧的眼眸,像被温水浸过的石子,心里忽然软了块。
他忽然指着沙盘西侧那片用蓝布标出的洼地:“阿婷你看,阳关西侧有片盐碱地,平日里硬得像铁板,可一旦遇水就成烂泥塘。秦军铁甲重逾千斤,若能引他们到那里……”
阿婷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眼睫猛地一颤,眼里渐渐亮起光来:“你的意思是……掘开附近的胭脂河?”
“正是!”
龙弈的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像拉满的弓弦,“盐碱地遇水会变成沼泽,铁甲军的长矛阵根本展不开,骑兵更是寸步难行。届时再派小队袭扰他们后营,烧了粮草,断了退路——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些在现代军事纪录片里看过的战术、兵书上读过的谋略,此刻竟与眼前的地形严丝合缝,像钥匙插进了锁孔。
阿婷静静地听着,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像寒夜里骤然燃起的星火,映得她侧脸都泛着光。
“可谁能把这计策送到阳关?谁又能领兵执行?”
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龙弈的指尖顿在沙盘上,细沙从指缝簌簌滑落。燕回山的将领基本都被赵彻派去死守各处关隘,还好留下赵勇伯父与其商策。
“我去。”
两个字轻轻落在地上,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阿婷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你?可你……”
“我是伙夫,”
龙弈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晨光,眼底却燃着簇倔强的火,“但我知道怎么守住燕回山,也知道怎么把凌丰从阳关捞出来。”
他转身就走,粗布袍角扫过沙盘边缘,带起细沙纷飞。
阿婷望着他的背影——那个教小石头认地形时耐心十足的背影,那个练箭时总歪靶却不肯放弃的背影,那个在沙盘前指点江山时自信的背影——忽然伸出手,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被风卷走的叹息。
案上的热汤还在冒气,氤氲的雾气里,她仿佛看见龙弈正提着那杆总也练不熟的弓,一步步走向漫天风沙里。
中军帐前的卫兵横过戟杆,寒光拦住龙弈的去路:“伙夫不得擅闯!”
“我有退敌之策,求见将军!”
龙弈的声音撞在帐前的铜铃上,震得铃舌“叮铃”乱响,惊得帐内烛火都晃了晃。
赵彻掀帘而出,玄色披风扫过门槛的积雪,眉头拧成个疙瘩:“龙弈?你不在伙房烧火,来这儿做什么?”
“将军,”
龙弈挺直脊背,粗布衣衫挡不住眼里的光,像藏着两簇炭火,“在下有一计,可保燕回山无虞,更能解阳关之围。”
帐外的士兵们纷纷侧目,连捧着兵书的军师都从帐缝里探出头,打量着这个平日里只会添柴挑水的伙夫头。
赵彻的冷笑冻在脸上:“你?一个伙夫也敢妄谈军情?”
“将军若肯信我,”
龙弈迎着他淬了冰的目光,半步不退,“请给我一千精兵,再调赵勇副将同行。末将定能击退西秦军,把赵统领从阳关带回来!”
“放肆!”
赵彻的怒喝惊飞了帐檐下的麻雀,“西秦三万铁甲军如狼似虎,你凭一千人就想翻盘?简直是痴人说梦!”
“将军,”
龙弈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砸在城砖上的夯,“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赵破的长矛阵虽猛,却最怕泥泞之地——阳关西侧那片盐碱地,便是他们的死穴。”
他三言两语讲出计策:如何引秦军入瓮,何时掘开胭脂河,哪支小队袭扰后营,哪队人马接应赵凌丰……条理分明,连秦军可能绕道的侧翼山道都考虑到了,细得像在沙盘上推演过百遍。
赵彻脸上的冰霜渐渐裂开,眼里的轻视一点点被惊疑取代。
赵勇早已按捺不住,猛地踏出一步,铁甲铿锵作响:“将军!龙弈之计可行!末将愿与他同往,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凌丰救出来!”
帐前的风忽然停了,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赵彻的目光在龙弈脸上转了又转——这张脸即便历经数日的风吹日晒仍显得动心的俊俏,带着烟火熏过的痕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星空。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好。我给你一千精兵,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