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狼毫笔——她的字素来娟秀如柳,笔锋里藏着韧劲,此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墨滴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团,像没忍住的泪。
她要写一封信,写给项云将军。
信里该说些什么呢?说她安好,勿念?说她不愿回去,让他退兵?还是说……南楚的安稳,比她这个出逃的公主更重要?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卷着月光掠过,照见她眼角的湿意,像草叶上未干的晨露。
“项伯伯亲启:”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的墨迹却像她心头翻涌的浪潮。
她没有抱怨父王的决定,只说自己不愿做联姻的棋子,更不愿南楚因一场婚事沦为西秦的附庸;她没有提及自己正身处南阳军的营中,只淡淡写下“身安处即是吾乡”;她细细叮嘱项伯伯莫要再为她奔波,劝父王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因她一介女子动摇国本。
最后,她在纸尾写下:“愿伯伯安好,愿南楚无恙。阿婷敬上。”
放下笔时,纸上的墨迹已泛出青灰,字里行间却仿佛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将信纸仔细折成方形,塞进一节青竹筒里,又在外头裹了三层防水的油纸——那是龙弈教她的法子,说这样能防潮。
“柱子哥。”
阿婷轻轻敲开哨兵帐的门,少年正蹲在地上擦弓箭,鹿皮布蹭过箭簇,发出细碎的响。见是她,柱子慌忙站起身,手里的弓差点脱手:“阿婷姑娘?这么晚了有事?”
听完她的请求,柱子惊讶地张大了嘴,箭杆“咚”地戳在地上:“你要我去南楚军营送信?那、那可是敌军啊!”
“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阿婷望着他,眼神诚恳得像晨露,“你只说是给项云将军的信,他们定会转交。”
柱子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又想起龙弈临走时拍着他肩膀说“照顾好阿婷姑娘”的模样,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行吧,谁让你是阿婷姑娘呢。”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你得告诉我,那信里写的啥?神神秘秘的。”
阿婷犹豫了一下,指尖绞着衣角:“我……其实是南楚的公主。那是我家的老将军,在找我。”
“公、公主?”
柱子手里的弓“哐当”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看阿婷素色的裙衫,又想想自己平日里跟她勾肩搭背抢麦饼的样子,脸颊“腾”地红透了,“那、那我更得去了!”
深夜的黑风口,风带着山涧的凉意,卷得人衣袍猎猎。
柱子揣着竹筒,像只受惊的兔子,借着月光的阴影,猫着腰溜到南楚军营的边界。哨兵的长矛立刻交叉拦住他,见他举起双手,又听说是给项云将军的信,才警惕地搜了他的身——连箭囊里的箭头都数了三遍,才把竹筒传了进去。
柱子蹲在远处的石头后,听见军营里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忽然想起阿婷姑娘塞给他的那包糖糕,甜丝丝的,像她方才眼里的光。
项云的帐里还亮着灯,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正用指尖丈量着燕回山到南楚鹰嘴崖的距离,忽然听见亲兵来报:“将军,营外有个南阳军的小兵,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落款……是‘阿婷’。”
“阿婷?”
项云猛地站起身,案上的青瓷茶盏“哐当”翻倒,茶水漫过地图上的“燕回山”,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
展开信纸时,他的手竟有些抖。
那娟秀中带着韧劲的字迹,像极了阿婷小时候在他掌心写字的模样——一笔一划,认真得让人心疼。项云的老泪忽然就涌了上来,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滚落,滴在信纸上,晕开小小的墨花。
“傻孩子……傻孩子啊……”
他喃喃自语,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身安处即是吾乡”那行字。
心里又疼又慰:疼她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这些,慰她平安无事,更慰她身陷敌营,却仍记挂着南楚的安危。
他连夜回信,狼毫笔在纸上走得急,字迹比平日潦草了些,却字字都带着滚烫的恳切。
“公主之忧亦是老臣之忧”,“南楚有老臣在一日,便绝不让他国之敌踏进一步”,“公主若有任何差遣,只需一纸书信,老臣万死不辞”。
最后,他在末尾重重写下:“老臣已令兵退三十里,公主安心待着,务必保重。”
柱子揣着回信回到伙房时,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火星刚被张叔吹亮。
阿婷接过竹筒,指尖触到那带着体温的信纸,眼眶“唰”地红了。展开信,项云那熟悉的、带着点苍劲的笔迹映入眼帘,她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