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略微张开的嘴,他爽利地把戟尖塞进去,抹一声低沉的金铁。随后,长枪与刀盾接连入巷。
巷道不宽,房屋顶低,晾衣的竹竿还在风里摇。
第一排曹军迎面抬盾,像被风打散的草垛,倒得很齐。
吕布心里一声快意。他极少用“齐”这个字去形容别人的败,但今日,他乐得用。
赤兔前蹄一扬,他人半起,方天画戟贴着盾沿往下一缠,兜住一个兵的兵刃,顺势挑起,刀环与戟环碰出一声清响,那兵倒地,滚得极顺。吕布笑了,笑里带点嘲:“这等货色,也敢守城?”
高顺紧贴着推进,眉峰却越压越低。
他看到左墙根那摊水迹沿着鹅卵石慢慢往下渗,水里浮着极细的白亮。他想起昨夜他们骂那死士“疯”后,又忍不住补的那句“也算条汉子”,心里忽然凉了一寸。
“前抵!”吕布抬指,戟尖指向前方一个更窄的拐角。他喜欢这种围猎巷。他在河东从小打架,就是在这种巷里,风一转,灰扑面,人贴人,刀贴刀,骨头响得过瘾。
巷尽头忽有一人翻身起,披着半件甲,脚下一拐,仿佛旧伤未愈。他扭头看吕布一眼,那眼神像见鬼,又像见神,下一息,撒腿往右窜。
吕布一蹬马侧,戟尾横扫,将那人连同身后的短档一起拍翻。木头哀叫,霜刃贴地,火星四溅。旁边又有两人被吓得丢了盔,狼狈逃向井口。——这“狼狈”,恰到好处。
“嘿!”吕布笑声更大。他杀,杀得干脆利索,但杀得不快。他在享受这个巷给他的手感。赤兔像知他意,步步踩得算计。
陈宫嘴唇紧了紧。他看见了另一件更不对劲的事:每一个倒地的人,都是左肩先着地,右手从不离刀。这不是乱战,这是操典。
他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句“退”,把目光收回。因为他知道,说了也不会被听。他只能把可能的退路在心里默数:退到巷中段横档处,再退到北市廨后墙,若再不行,借东侧空场折出巷。可这些退路,在温侯心里,都是废话。
“把榜撕了!”吕布忽然勒马。他抬头,看见巷口有面白榜风里轻颤,角破着,像跛了一条腿。他一戟挑起,榜纸裂成两片。纸上“疫”“荒”的字眼在空中飞了一阵,沾在了他甲片上。他哈哈一笑:“曹贼不过如此。”
正在此时,城内某处“扑”的一声轻响,一股更淡的羊脂香顺风而来,把巷里的血腥味压了一寸。
高顺回望,北门楼上烟白一缕,正被风带出城。他忽觉口腔里生出一点难言的苦,像刚咬过青杏。
“主公。”他按下声音,“快进,快出。市口拿到就收。别恋。”
吕布眼尾挑了一下。他不讨厌高顺,但也不爱听这类话。他偏头对陈宫道:“军师,若曹贼敢伏,何不点他几处火?不须大,散散即可。烟往东走,逼他们出巷。”
陈宫一瞬间想拒绝,嘴却慢了半拍。他想到昨夜那盏“点得太正的灯”,想到两处已验的真。他告诫自己:火小,不可大。于是点头:“可。就三处。柴草薄些。人退在后。”
“便是这个意思。”吕布一挥手,亲随已扯下巷侧的几捆柴束,摔在屋檐下。火石一迸,火星落下,却只舔起一小指宽的火舌。火很听话,不闹,顺着风慢慢偏。
巷外的风越发“正经”了。
——
鼓台下,许褚遥指北面,笑:“他们点了。”
郭嘉“嗯”了一声,像在算一盏茶能燃到几分。
他眼皮低着,指尖在沙盘边轻触三下,像在拨很细的弦。“让街里的‘逃’再走一次,从市南折出去。鼓不鸣。刀不出鞘。把井边留一行湿印。”
“军师。”荀彧轻声,“这火……”
“照影子的。”郭嘉回答得很快,“火太小,影子才长;影子长了,才像路。”他抬眼,目光从巷子那端的黑里掠过。
“温侯要爽,我让他爽。爽过之后,他的肺会在里头发热,他就会渴,渴就会找水。水,咱们备着。”他没有说出“闸”的字,却已在心里把那几道闸门的铆钉逐一敲松:“只取一半”,鼓三通,落闸。连环计的第二扣,已在他们对面手里点燃;第三扣,藏在这城下缓慢的脉里。
“若陈宫识破?”荀彧问。
郭嘉笑了笑:“不上这当,便上那当。不吃这口肉,便吃那口盐。人心要给他一个‘自选项’。他一旦以为是自己选的,便更不肯否定自己。”
曹操的脚步从后面传来,停在两人身侧。他看一眼城内,淡淡道:“奉孝。”
“主公。”
“他来了?”
“来了,且吃得有味。”郭嘉把“味”字轻轻拖了一寸,“饵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