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心与那乞丐四目相接,那人先是不以为意地调开目光,却又猛地回头,带着三分诧异三分迟疑三分期翼地看向她。然而少顷,一切情绪都从他眼中隐退,他又恢复了漠然的神情,淡淡地别过头去。
玉心下意识地拉了拉祁风的衣袖,祁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不由目露惊诧,转瞬被欣喜替代。随即祁风传音入耳,立刻有隐在暗中的长风卫领命而去。
此时他们的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前,递上官凭又偷偷往戌卒手里塞了块碎银子,立刻畅通无阻地进了城。玉心又向城墙根下望去,那乞丐怅然地看着他们的车马,一声叹息飘散在嘈杂的人马喧嚣中。
这回进城,他们不似前次那样小心隐藏行迹,而是亮出了皇商的身份,住进了城中最繁华的大街——朝晖街上的春秋馆驿。祁风就是想引人注意,发战争财,商人和官吏都是心意相通的,如此,不用他费心说不定就有人打听到何家的名头主动找上门来。他静静等待,同时分析着手中的情报。
长风卫递来的消息称,朱蘅人虽骄横,治军却十分严谨,二十万大军将丰城围得水泄不通。长风卫很难深入军营内部探听虚实。据说此战朱蘅排兵布阵有序、粮草供给充足、士兵情绪激昂,都想杀世子玉璠以立下赫赫军功。
祁风蹙眉看着一份份情报,点点头:“这个朱蘅不简单。”
玉心笑:“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难不倒我家祁风。”
祁风也笑:“用我父亲二十年前伏下的线换他朱蘅的人头和二十万大军溃败,值!”
“可是如此,是不是何家的身份就暴露了?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可惜。能不能想个两全的办法,杀朱蘅却不令人怀疑到何家?何家的身份日后还有大用途。”
“兰心,放心,我已有计较。”
此时方彪来禀:“主人,那人带到。”
“哦?快让他进来。”
玉心和祁风在案后端坐,方彪领了城门外那个乞丐进来。
“这是我家主人。”
那乞丐立刻跪下见礼:“不知两位贵人叫小的来有什么吩咐?”
他的姿态很是卑微,语气十分谦恭,唯独那眼神中的淡漠不改。
他真的没有认出我们吗?祁风与玉心交换着眼神,是出言试探?还是直接摘下面具相认?
轻叹一声,祁风开口:“方霁,故主在眼前,你都不识么?”
方霁浑身一震,猛抬头看,祁风已摘了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方霁脸色大变,眼中似惊似喜还似悲,终于喜极泣下:“主人,想不到方霁还能活着见到主人。”
祁风站起身大步绕过几案去扶他,他却连连后退,嘴里只说:“小人肮脏,别污了主人。”
玉心也抢到了方霁面前,扯下面具笑:“方霁,你活着,真好!真好啊!”
方霁看着她:“果然是兰心姑娘,城门前看到你的眼,我就想会不会是你?可你分明一个富贾商人的打扮,我一时又觉得也许只是巧合吧。”
“方霁,你活着为何不来鹤山找我?”祁风不由分说扶起方霁,眼中立刻现出痛惜之色,这一搀一扶间他已试出方霁的武功废了,且有旧疾在身。
“快给我们说说你的遭遇。”
却原来——
那年在羽城北门外山羊坡他们被贺兰昀的人马拦截,方霁策马挡在祁风身前。他的武艺修为本不低,否则老王爷又怎么会放心由他做少主的贴身护卫、一路陪伴往鹤山行?却没有想到玉面少爷的武功真应了那两个字“阎罗”。他一身的功夫根本不待施展开,那平日雅逸如仙的三公子就使出了杀招,一剑刺穿他琵琶骨,将他挑落马下。那一剑灌入的真气之强,致使他琵琶骨碎裂,武功尽失。
贺兰昀根本没有查验他的生死,只是急匆匆地拨转马头去追赶主人。他忍着剧痛在尘埃中挣扎,趁双方人马仍在交战之际,钻进了树丛杂草中,留下了一条命。
“臭小子,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哪。”
祁风痛心地看着方霁,表面上他们是主仆,可实际上他们亲如兄弟。他们祁家人丁不旺,他上面只有大哥祁旭。大哥年长他十岁,老成持重与父亲一样不苟言笑,和他少有亲近。自幼年就不离他左右的人就是方霁。他们是伙伴,更是兄弟,情比手足深。看着方霁如今凄惨狼狈的样子,祁风如何不痛?
方霁笑笑,看似云淡风轻,但里面暗藏着多少苦痛挣扎与无耐嗟叹,诉与谁人听?
“我侥幸活了下来,已是天公眷顾。只是这样的残败之身怎么能再追随在主人身边?我知道主人必不会嫌我弃我,只是我实在不愿成为一个拖累。”
他知道祁风待他如兄弟,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和价值。使命无法完成,价值不复存在,他必须消失。即使成为一个乞丐,即使受尽世人的轻蔑与欺凌,跌爬在肮脏的陋巷,捡食地上腐臭的烂菜叶,他也必须义无返顾。这是每个长风卫的宿命。
“所以,主人,请允许我离开?”
“方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