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灵素不再理人,武松只好出了青阳观。
乱军平定,威胜城中稍稍恢复些市井之气。
又逢即将开春,街头铺面次第打开。
武松带着吕方、杨再兴闲逛街头,寻一处小酒馆。
靠窗坐了,看着街上渐多的人流,心头涌起一种成就感。
北宋末年,吏治虽已糜烂,边境危机四伏。
然细察民生,普通百姓的日子,较之历代,仍算宽裕。
仓廪未空,市井犹繁,这便是治世与乱世的分野。
百姓真正所求,从来不是换一姓“草头王”坐江山。
再死一茬人,将土地与资财推倒重来、重新瓜分一遍。
他们需要的是另一桩远为艰难的事。
让生产关系跟得上生产力前进的脚步,在渐变之中,谋求二者的均衡。
可生产关系的调整,牵一发而动全身,盘根错节,远比一场造反难上百倍。
它不能靠一夕兵变完成,只能在岁月里一寸一寸地挪动。
十年,百年,乃至更长。
武松深知此事急不得,亦深知此事等不得,他只能勉力去做。
而做这一切的前提,是安定。
是先将外部那只手挡在门外,消除蛮族的侵扰,使文明免于铁蹄的践踏。
相对于日后席卷而来的女真与蒙古,如今的契丹辽国,倒已是主动向文明过渡的半“蛮族” 了。
他们学着汉家的制度,习着汉家的文字,半只脚已踏进文明的门槛。
在调整生产关系的漫漫长路上,文明内部的张力也总要寻一个宣泄口。
最好的出口,便是扩张,同化周边的部族,让内部的矛盾,在文明的外延中消解。
前路漫漫,武松却不着急。
在他看来,所置身的,不过是无数平行世界中的一个。
他若错了,自会有别的世界、别的人,找到那条正途。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不做,总要有人,先迈出这一步。
“客人,可要听一支小曲儿,解解闷子?”
“嘘!休出声,俺家师父正在思考,勿要打扰!”
武松思绪打断,抬眼望去,不由得苦笑。
自己穿越这一回,似乎与唱小曲儿的,脱不开干系。
这也是这方世界特有的一个阶层,说好的听些,叫流浪艺人。
说得不好听,便是旧社会穷苦女儿家的悲哀。
婆惜、秀英、玉莲、师师都属于这一类。
他武松哪里又救得了那么多?
不过,俺武松救不了那么多,兄弟们可以分担啊!
眼前立着一老一少两个。
老的是个五旬上下老汉,背着一张胡琴,佝偻着腰,满脸堆笑。
少的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怀中抱一面琵琶。
虽是荆钗布裙,面容憔悴,眉眼间却仍看得出几分颜色。
见大官人愣神,老汉只当人家不喜,赔罪道:“客人恕罪,老汉这就走!”
“老人家且住!听老人家口音,是关西渭州人氏?”
那老汉一愣,陪笑道:“客官好耳力!老汉正是渭州人。”
武松又问:“老丈可姓金?”
老汉更是诧异:“正是姓金!客官怎地认得老汉?”
武松笑道:“俺不认得老丈,却认得老丈一位旧人,当年渭州城里,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为的可是令爱?”
那老汉和女子闻言,身子一颤。
尤其那女子,听了鲁提辖三字,暗淡的双眸中,似乎有了生机和灵光。
老汉老泪纵横,拉着那女子便拜:“客人怎知此事!
不错,老汉正是金二,这是小女!
鲁提辖的大恩大德,俺父女没齿难忘,日日在家中立着长生牌位供奉!
客人与鲁提辖相识,定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受俺父女一拜!”
武松连忙扶起,道:“老丈休拜!俺与鲁提辖,是过命的兄弟!”
这一下,金老汉与金翠莲更是又惊又喜。
武松便请父女二人坐下,唤酒保重新上了酒肉,细问情由。
父女俩许是饿的急了,忽闻鲁提辖之名,天然对眼前客人亲近。
放下戒心,不顾体面,吃喝起来。
没错,眼前这位女子,正是几年前在渭州被郑屠强索三千贯赎身钱的金翠莲。
只是,她不是跟了五台山下雁门县的赵员外,过上好日子了么?
怎地会流落到威胜?
父女两吃饱,武松方开口动问。
金老汉叹口气,打几个嗝,一五一十说了。
当年鲁提辖救下他父女,二人逃到代州雁门县,得赵员外收留,翠莲便做了赵员外的外室,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赵员外前两年一病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