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句句,都淬着冰冷的刀锋,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割裂他所有的赤诚与执念。
那一日,秋风萧瑟,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凉池城。
萧家满门百余人,或战死沙场,或身陷囹圄,或含冤而死,百年忠烈世家,一朝倾覆,灰飞烟灭。昔日繁华鼎盛的萧府,一夜之间沦为废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再也不见往日烟火热闹。
萧琰孤身一人,背负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看着族人惨死、家园覆灭,看着挚爱之人亲手斩断所有过往,却无力回天。他被重兵围剿,身负重伤,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满身伤痕与血海深仇,狼狈逃离这座生他养他、也伤他至深的城池。
三年流离,三年蛰伏,三年卧薪尝胆。
他踏遍山河万里,历经世事沧桑,褪去少年意气,磨平温柔棱角,在权谋漩涡中步步为营、艰难求生,硬生生从绝境中翻盘,手握权柄,坐拥势力,只为今日归来,洗清萧家冤屈,讨回所有亏欠,了结这场绵延数年的旧怨。
风更冷了,卷着河面的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了萧琰的鬓发,将他纷乱的思绪拉回当下。
他缓缓抬眼,望向城西听雨阁的方向,眸光幽深寒凉,不见半分暖意。
“去听雨阁。”
寥寥四字,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冷厉。
沈砚躬身应下,不敢多言,侧身引路。他跟随萧琰多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恨意滔天。沉寂三年的旧怨,终究要在今日的凉池城,随风而起,尽数清算。
二人沿着临水长街缓步前行。秋日的凉池城褪去了往日的繁盛热闹,街巷冷清,行人稀疏。沿街的商铺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家开张的小店,也门可罗雀,萧条冷清。三年前的那场动乱,不仅倾覆了萧家,也彻底折损了这座城池的生机与烟火。
当年苏家夺权之后,为稳固自身权势,大肆清算萧家旧部,牵连无数无辜百姓,城中人人自危,人心惶惶。昔日安居乐业、烟火鼎盛的凉池城,自此一蹶不振,不复往日风华。
沿街的老树枝叶凋零,枯枝横斜,落木萧萧,铺满整条青石板路。脚步踏过枯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响,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晰,平添几分萧瑟悲凉。
萧琰一路前行,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景致。一砖一瓦,一街一巷,皆是年少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处处透着陌生与荒芜。熟悉的城池,陌生的光景,物是人非,万事皆休。
转角处,一株老槐树下,依稀可见当年他与苏晚棠并肩而立的身影。那时年少无忧,清风拂面,少女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许诺,此生不离凉池,岁岁年年,伴他守一城烟火,度一世安稳。
昔日诺言犹在耳畔,温柔缱绻,动人肺腑。可如今想来,字字皆是谎言,句句尽是虚妄。所谓岁岁相守,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所谓情深意重,不过是利用与算计的伪装。
“主子,苏家掌权三年,垄断城内商贸,勾结贪官污吏,压榨百姓,凉池城半数产业尽归苏家所有。如今苏老爷子身居高位,手握城中实权,苏二姑娘深得宠爱,在城中更是无人敢惹。”沈砚低声禀报,将这三年凉池城的变故尽数告知。
萧琰静静听着,面色始终平静无波,眼底寒凉依旧,不起半点波澜。
这三年,他远在他乡,却从未断绝凉池城的消息。苏家的步步扩张、层层算计、种种恶行,他尽数知晓,字字铭记。那些亏欠与罪孽,他一日未忘,分毫未忘。
“他们想要的盛世安稳、权势荣华,皆是踩着萧家满门的白骨换来的。”萧琰淡淡开口,语气清冷,无半分情绪,“今日我归来,便尽数收回。”
属于萧家的荣耀,分毫不让;萧家蒙受的冤屈,必定昭雪;苏家欠下的血债,百倍奉还。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听雨阁外。
三层临水楼阁,雕梁画栋,雅致清幽,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未曾有半分更改。檐下风铃悬空,随风轻晃,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婉转悠扬,一如往昔。只是昔日常在此处谈笑风生的故人,早已心境殊途,恩怨缠身。
楼阁之内,茶香袅袅,琴声泠泠,隔着雕花窗棂,隐约可闻轻柔婉转的琴音,缠绵悱恻,带着几分慵懒温柔。
萧琰抬步踏上木质台阶,步履沉稳,神色冷冽。指尖抚过微凉的木质扶手,过往的细碎记忆再次翻涌而来。
三年前,他常与苏晚棠在此小坐,煮茶听琴,闲话风月。她弹得一手好琴,每每抚琴,眉眼温柔,笑意浅浅,总能抚平他满身疲惫、满心浮躁。那时他总以为,这般岁月静好,便是此生圆满。
可如今再听这琴声,只觉虚伪刺耳,令人心生寒意。
店小二见他衣着华贵、气场不凡,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殷勤相迎:“公子里边请,楼上雅间空位充足,不知公子想要何处落座?”
萧琰目光淡淡扫过二楼最靠窗的那间雅室,语气漠然:“二楼临水草间。”
店小二闻言微微一怔,面露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