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闻言,眼底掠过一抹黯然与凝重,低头看向怀中紧紧抱着的青色布囊,轻声道:“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青囊医书,记载着无数独门医术与济世药方,世间仅此一本。影阁之人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强行索要,我不肯交出,他们便一路追杀于我。”
萧琰眸光微沉,了然点头。
影阁从不做无用之功,寻常医书药方,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这青囊医书必然暗藏隐秘,或是牵扯利益,或是藏有秘辛,才值得影阁亲自出手,在长安闹市公然追杀,不惜暴露行踪。
“你师父何人?”萧琰随口问道。
“家师隐世行医,不留姓名,不求声名,世人多不知其踪迹。”苏晚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师父半年前仙逝,临终前将青囊托付于我,叮嘱我好生守护,济世救人,不可落入恶人之手,为祸世间。”
萧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乱世江湖,人心险恶,世人多逐利忘义,难得还有师徒坚守本心,以医术济世,守正道初心。
“此后你打算去往何处?”他问道。
苏晚茫然抬眼,望着茫茫夜色,眼底满是无措:“晚晚不知。影阁追杀不休,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我本想留在西市,隐于市井,安稳度日,可如今踪迹暴露,再无安宁。”
少女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无助惶恐,孤身一人,身怀至宝,得罪顶尖杀手组织,前路茫茫,步步凶险。
萧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归尘客栈可暂避风头,陈老靠谱,守得住秘密,也挡得住寻常纷争。你可先暂住此处,养好伤势,再做打算。”
苏晚眼眸骤然一亮,满是欣喜感激:“多谢公子!”
萧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本想转身返回客栈,目光余光却无意间扫过少女怀中的青囊布囊,边角褶皱处,绣着一枚极小的玄色纹路,纹路古朴繁复,似花非花,似纹非纹,形制特殊。
看清那纹路的瞬间,萧琰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的淡然平静骤然碎裂,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翻涌而出,沉寂多年的心绪,猛然剧烈震颤。
这纹路,他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那是十年前,他师门独有的私印纹样,是师父亲手绣在传承信物上的标记,世间仅此一脉,绝无雷同。
师门覆灭十年,传承断绝,世人皆以为这一脉彻底消亡,再也无人留存。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十年,竟会在长安西市,在一个陌生少女的医囊上,再次看见师门纹样。
夜风骤凉,灯火微晃。
萧琰伫立原地,身形微僵,心底翻江倒海,万千思绪席卷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十年血海深仇,十年漂泊执念,十年孤寂寻觅,似乎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新的线索。
他缓缓转头,目光沉沉锁定苏晚,声音难得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师父……是否曾居于南山听雨谷?”
苏晚猛然抬头,满脸震惊,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琰:“公子如何知晓?!师父隐居之地,从未对外人言说,知晓者寥寥无几!”
一语落地,尘埃落定。
萧琰胸口微微起伏,积压十年的酸涩、悲愤、不甘、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间,让他几乎失语。
南山听雨谷,正是他师门旧地。
当年师门覆灭,火光漫天,血流成河,他以为师门所有典籍、医术、传承尽数焚毁消亡,却未曾想,师父当年竟早早留下后手,将核心医术传承托付隐世弟子,留存一脉星火,未曾断绝。
眼前这个孤身采药、死守青囊的少女,竟是他师门最后的传人,是他覆灭山门仅存的一脉传承。
十年江湖漂泊,他踏遍千山万水,寻仇觅迹,苦苦支撑,半生孤苦,无人知晓。今夜长安西市,一场偶然出手,一次萍水相逢,竟让他寻到了师门残存的星火,寻到了半生执念的归途。
夜色深沉,晚风不息,西市的灯火依旧璀璨热闹,可萧琰的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他望着眼前懵懂茫然的少女,望着那枚熟悉的师门纹路,眼底沉寂十年的寒霜,悄然融化,一丝温热缓缓漫开。
原来半生江湖浮沉,万般颠沛流离,从来都不是徒劳一场。
原来天道终有回响,执念终有归处,茫茫红尘,万丈风波,终究让他守住了师门最后一丝余温。
萧琰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震颤尽数收敛,重归沉稳淡然,只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许。
他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带着历经沧桑的笃定:“别怕,从今往后,有我在。”
十年孤客,半生漂泊,自此不再孤身一人。
西市晚风浩荡,吹散十年风霜,吹亮前路微光。那些深埋岁月的恩怨、尘封已久的真相、未曾了结的执念,终将在这片鱼龙混杂的红尘市井之中,一步步缓缓揭开。
萧琰静静伫立灯火人间,半生江湖漂泊路,自此,有了归途,有了牵挂,有了未完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