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喉头滚了滚,正要再问,殿外的白玉台阶上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王德挑开厚重的熊皮门帘。
以李靖、秦琼为首,程咬金、尉迟敬德、李勣、张亮、牛进达等人鱼贯而入。
这帮平日里在朝堂上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宿将,此刻排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像大营里的辕门立木。
程咬金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把缩在袖子里的右手往外掏了掏,见李承乾没提检讨的事,心底那块悬着的巨石这才算落了地。
“臣等,参见九霄陛下,参见太上皇!”
十几位顶盔贯甲的大将军齐刷刷单膝点地,甲叶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都免礼,赐座。”李承乾合上手里的卷册,抬手虚按。
内侍们搬上来两排绣墩。
但这帮老杀才哪有心思坐,一个个屁股挨着半边椅子,两只眼珠子全定在李承乾身上。
他们眼神中全是急切!
程咬金终究是忍不住,屁股刚挨着绣墩又弹了起来,两步跨到御前。
他抱拳躬身。
“陛下!臣在府里正思量着辽东的防务,听闻长孙统领从海眼里探出了天大的由头,特来请旨!”
“不管去哪儿,臣愿为先锋!”
“老程你省省吧!昨夜手腕子抖得连毛笔都拿不稳,这会儿逞什么能?”
“陛下,臣的龙象气劲已然稳固,左领军卫上下儿郎休沐完毕,随时能拔营!”
尉迟敬德在后头重重哼了一声,跟着迈出一步。
秦琼、张亮、牛进达等人也不甘落后,纷纷抱拳上前。
殿内原本安静的空气,一下子被这群武将身上的杀伐气冲得热腾起来。
这帮人在长安城里憋了太久,眼见着侯君集占了神位。
之前太上皇砸平了平壤,他们连口汤都没喝上,眼珠子早就熬得通红。
李承乾坐在御案后头,静静看着他们争抢,直到程咬金和尉迟敬德的唾沫星子快要喷到对方脸上,才不轻不重地屈指敲了敲桌面。
咚。
声音不大,却在整座大殿的梁柱间回荡开来。
争执声瞬间掐断。一众老将脖子一缩,老老实实退回各自的绣墩前头,垂手立着。
李承乾站起身,走下九龙台阶。
“叫你们来,长孙冲应该透了些风声。”
“水军在右武卫营里布下的水路,连通了极西之地的内河。”
他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站定,目光扫过这群大唐最能打的将领。
众人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李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敢问陛下,此地距我大唐几何?沿岸守备如何?我军若是贸然突入,后勤补给能否跟得上?”
老帅到底是用兵的大行家,一张嘴便直切要害。
李承乾没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右脚,在脚下那块四尺见方的金砖上轻轻踏了一下。
没有灵气炸裂的声响。
大殿正中央的地砖缝隙里,忽然像春雨后的笋尖一样,缓缓冒出了一股股灰褐色的细润泥土。
泥土并不脏污,反而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精细揉捏着,顺着地面急速延展、隆起、分叉。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大殿的金砖地面上,凭空拔起了一座纵横两丈的微缩沙盘。
山脉隆起,白雪覆顶,阿尔卑斯与比利牛斯的走势纤毫毕现。
几条淡蓝色的水流在泥土缝隙里缓缓流淌,那是多瑙河、莱茵河与塞纳河。
而在大大小小的山谷与平原之间,还立着一座座用泥土塑成的微小城堡与关隘。
大殿里的光线照在沙盘上,连河流两岸起伏的丘陵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快步走上前,蹲在沙盘边沿,两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高明........这便是胡商的疆土?”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在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河流上游移。
“正是。”
“长孙冲的水镜,落点便在此处的一条大江之中。顺水而下,半日便能进入广阔的洋面。”
“逆流而上,三日内可沿江横扫其腹地的十余座石城。”
李承乾指了指沙盘中央偏西的一条细小水槽。
程咬金也蹲了下来,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泥塑的山脉上比划了一下,咂嘴道。
“这地方........看着山多水密,路可不好走啊。”
“路不好走,咱们有灵舟。”秦琼在旁冷冷接了一句,常年病弱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坚毅,“只要水网密布,大唐的战船插上翅膀,便是天堑也能飞过去。”
李承乾看着沙盘,眼神平静:“这片土地,比你们想的要大得多。但眼下,它也是大唐开疆拓土最好的口子。”
大殿里落针可闻,十几双眼睛死死盯在那片从未见过的异域江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