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识得几个字、却常年买不起书的人家的孩子。”
翁一听得一愣,下意识问:“姑爷,找这些孩子做什么?整理旧书?”
“对,整理旧书。”陆怀瑾点点头,走回书桌,从一旁堆积的、之前从各处搜集来的杂书旧籍里,随手抽出几本,有农书,有算术启蒙,有浅显的游记,甚至有几本医方偏方集子。
“把云家书库里那些内容浅显实用、蒙童和寒门都能用上的旧书清一清,数目不必多,几百本即可,但要保证本本都能读,字迹清楚。”
云浅浅隐约抓住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这些孩子来帮忙整理,每日管一顿饱饭,工钱照付。”陆怀瑾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整理好的书,不是要入库,而是……送给他们。每人可自选三本带回家去。若他们自己读完了,愿意借给邻里街坊同看,甚至转赠他人,一概随意。”
翁一彻底懵了。这是……做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
云浅浅却呼吸一促,她看着陆怀瑾,忽然明白了。
“夫君,你是要……”
陆怀瑾对她点了点头,眼神赞许。
“刘敬文的册子,骂我‘鄙夷圣贤’、‘唯利是图’。”他声音冷了几分,却字字清晰,“那我便做一件,与‘利’无关,与‘书’有关,与那些真正渴望读书却读不起书的人有关的事。”
“我不去茶楼跟他们吵。我送书。”
他拿起一本最普通的《百家姓》,轻轻拍了拍。
“送书给贫家子,让他们有书可读。这总不是‘与民争利’了吧?这总不是‘鄙夷圣贤’了吧?我倒要看看,那些躲在阴暗处编排我的人,要怎么把这也扭曲成‘伪善’。”
翁一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激动神色:“妙啊!姑爷!这……这真是……”他一时找不到词,只觉得胸中浊气一吐而空,比骂人痛快百倍。
陆怀瑾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只是第一步,‘做’给他们看。但还不够。”他目光重新变得幽深,“要破这局,关键不在辩解,而在‘定调’。刘敬文想把我定在‘狂徒异端’的调子上,我就得把这个调子,拧过来。”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
“舆论之事,光靠做,有时也需人说。但说话的人,不能是我,也不能是云家。”他蘸了墨,开始在纸上写着什么,语速平缓,“翁一,你方才说,一些原本对我有好感的寒门学子,态度变得暧昧?”
“是……是的。”
“这就对了。”陆怀瑾头也不抬,“他们是受影响最大的一群。寒门学子,最重清名,也最易被‘大义名分’所撼动。刘敬文打的就是他们的主意。”
他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翁一。
“你找个可靠机灵的人,不必表明身份,只在那些寒门学子常聚的几处茶寮、学舍附近,‘无意’间提及两件事。”
翁一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
“一、传闻近日有匿名狂徒,刊印歪曲之书,攻讦新科才俊,手段卑劣,似有旧怨挟私报复之嫌。”
“二、闻听城南将有义举,有富户愿出旧书数千,赠予贫家子弟,助其启蒙识字,不求名利,唯望文脉不绝。”
陆怀瑾看着他,眼神冷静:“第一句话,把水搅浑,把‘匿名小册子’本身变成被质疑的对象,暗示其动机不纯。第二句话,不点名,只抛出一个即将发生的、具体的善行。你想想,当那些学子听到这两则消息,再对比手里的小册子,他们会怎么想?”
翁一眼睛越瞪越大。
他们会先怀疑小册子的可信度,继而对那个即将发生的“赠书义举”产生好奇和期待。
两相对比,那小册子的恶毒攻击,自然显得更加下作,而那个未具名的“善举”,则无端多了几分可信和好感。
“这是……借力打力,移花接木?”云浅浅轻声道,眼中光芒闪动。
“是‘引导’。”陆怀瑾放下笔,“舆论如水,不可硬堵,但可引导其流向。刘敬文想掀起浊浪,我便在一旁,悄悄挖一条清渠,引走一部分活水。剩下的浑水,流到头,自然显出其原本的污浊不堪。”
他做完安排,神色并未轻松多少。
这只是应对明面攻击的策略。
暗地里,信国公的压制依然存在,小德子这条线暂时是断了。
“翁一,去办吧。赠书之事要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要做出声势。找孩子,整理书,发放出去,都要让人看得真真切切。”
“是!小的明白!”翁一郑重收好那张纸,如同接过军令,匆匆转身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
天色已彻底暗下,丫鬟小竹无声地进来点上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
云浅浅走到陆怀瑾身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
“夫君,赠书……能扭转局面吗?”她低声问。
不是怀疑,而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