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商巨贾,勾结吏员,避重就轻,实际税负反轻。此乃‘抓小放大’,损不足以奉有余。其二,阻碍流通。各地税卡层层盘剥,货殖流转成本高企,致使物不能畅其流,地不能尽其利。其三,滋生腐败。税权分散,征收无定例,吏员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朝廷所得有限,而民怨积蓄。”
他写得极快,笔下的字迹不如经义考试时那般工整,却更显流畅犀利。
没有空泛的议论,全是冷静的陈述。
“三、改制之议(愚见):其一,清查税目,合并杂税,简化税则。其二,试行‘梯度商税’。按行商规模、利润高低,划分等级,利润越高,税率适度提升,然总体税负应低于现行杂税之和,使中小商贩有喘息之机,大商亦觉公平可行。其三,关键货殖(如盐、铁、茶),官营亦可考虑‘官督商办’,明晰权责,朝廷掌控源头与税收,具体经营放予民间竞价承办,以增效率。其四,统一度量衡与税卡规则,减少地方任意加征之权。”
“四、预期:若商税改制得法,国库岁入可望于三至五年内,增加三成至五成。新增岁入,可用于减免农赋、修缮水利、整饬边防。商活则百业兴,百业兴则min富,民富则国本固。此非与民争利,实为‘放水养鱼’,与民共利。”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那张自己画的简图。
然后在答卷最下方,空出的一小块地方,用极小的字,补充了一句:
“以上数据,部分源于户部公开卷宗,部分源于临安府市井实地采价估算,或有谬误,然大势可窥。治国如烹鲜,需知米价几何,薪炭几许。空谈‘与民争利’,不知民利在何处、利几何,何以谈‘让利’?”
笔一搁。
完事。
没有结论,没有呼吁,甚至没有一句直接评价“商税之弊”的话。
他只是把现状、问题、可能的解决路径,像摆弄算筹一样,清清楚楚列了出来。
对错与否,可行与否,交由阅卷者判断。
但他知道,这答卷递上去,引起的震动,恐怕比那篇“述而不作”还要大。
那篇文章,挑战的是思想。
这篇东西,触碰的是现实利益的根基。
果然,他的墨迹才干不久,号舍外就响起了巡场考官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这里停住了。
不是过路,是专门停留。
一位副考官站在号舍口,目光先是扫过陆怀瑾桌上那张醒目的图,然后落在那写满字的答卷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怀瑾都以为他要开口斥责“卷面不洁”或“格式乖张”。
但那副考官只是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复杂无比,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份答卷,连同那张粗糙却信息量巨大的图,就被封存,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出了贡院。
不是送到阅卷的公廨。
是直入皇城。
御书房里,皇帝刚刚用完午膳,正在看一份西北军报。
内侍监掌印太监陈矩亲自捧着一个密封的卷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陛下,贡院急呈。”
皇帝抬眼,看到卷宗上火漆印记完好,是春闱考场封条。
他放下军报,示意陈矩打开。
里面只有两张纸。
一张是图。
一张是答卷。
皇帝先拿起那张图。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简略的线条移动,从江南划到西北,目光在那些标注数字的节点上停留。
看得出,画图者力求简洁,但关键信息无一遗漏。
这种将地理、经济、物产直观呈现的方式,与他以往看过的任何奏章都不同。
他放下图,拿起答卷。
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看得比那份经义答卷更慢。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目,每一句简短的结论,他都反复咀嚼。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陈矩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凝重。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思虑,眉宇间拧成一个结。
看完了。
皇帝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陈矩以为他睡着了,开始盘算是否要提醒下午还有阁臣议事。
皇帝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答卷上,落在最后那行小字上:“空谈‘与民争利’,不知民利在何处、利几何,何以谈‘让利’?”
他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中某些淤积的东西吐出来。
“陈矩。”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皇帝的手指点了点那两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