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分利,乃是‘正名’。”
正名。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如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
《论语》里的话。
孔子说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是儒家最高层的政治理想。
陆怀瑾把“分利”这个粗鄙的词,硬生生抬到了“正名”的高度。
这样一来,“分利”就不再是皇帝和臣民争利。
而是帝王的职责。
是帝王该做的事。
是帝王必须做的事。
名正言顺。
天经地义。
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如海看着御阶下那个跪着的青色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要么死,要么封侯拜相。
御座上,皇帝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那张威严的面孔上,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很细微,很克制,但确实是在笑。
皇帝在笑。
殿中所有人都看到了。
可没有人敢出声。
皇帝当了几十年天子,见过无数人才。
会读书的,多。
会做官的,多。
会揣摩圣意的,更多。
可能把帝王术说到这个份上的,他是头一回见。
不是恭维,不是奉承,不是阿谀,不是谄媚。
是把皇帝的身份抬到了“为天下定规矩”的高度。
谁敢说皇帝不该正名?
陆怀瑾这句话,既回应了皇帝的问题,又维护了皇权的至高无上。
既坚持了自己的观点,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份答卷,日后若被人翻出来,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皇帝的手指停了。
“好。”
只有一个字。
陈洪一直侍立在旁,听到这个“好”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跟了皇帝二十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皇帝很少说“好”。
说“好”,就意味着真的好。
好到了出乎意料的程度。
好到了让皇帝都忍不住要夸的程度。
皇帝的目光落在陆怀瑾的答卷上,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陈洪。
“把这份答卷,抄录一份。”
陈洪躬身应道:“遵旨。”
皇帝继续说道:“送去东宫,让太子也看看。”
陈洪的身体僵了一下。
送去东宫?
给太子殿下看?
殿试的答卷,历来只有皇帝一人过目,从不外传。
今天不但传阅了满朝文武,还要抄录一份送到太子那里?
陈洪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遵旨。”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怀瑾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要让太子看看,何为经世致用之学。”
这句话,像是在所有人的心上又捅了一刀。
经世致用。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送去东宫。
让太子看。
这意味着陆怀瑾的答卷,不是普通的策论。
是帝王之学。
是辅政之学。
是太子必须学习的东西。
林如海的嘴唇发白,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御座上的皇帝。
太子和陆怀瑾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关系。
可皇帝这一句话,等于把两人绑在一起了。
这不是科举取士。
这是在培养辅政大臣。
这是在为太子的将来铺路。
张维之的腿软了,他扶住了前面的柱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皇帝要把陆怀瑾的答卷送给太子看?
那陆怀瑾就不是普通的天子门生了。
那是帝师的苗子。
他想起自己在翰林院说的那些话——
一个赘婿,一个废物,靠女人养活的软骨头。
那些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传到太子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
他不敢想。
他开始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动手。
后悔没有在临安的时候就把陆怀瑾弄死。
要是早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说什么也不会让这个人活到京城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殿中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正在悄悄后退。
御膳房管事太监李莲英,手里捧着茶盘,低着头,一步一步朝殿门的方向挪。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