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喝他的茶。
刘敬文见他不接茬,眉头微皱,声音提高了两分:“臣斗胆请问陛下,‘赘婿’二字,作何解?”
永泰帝放下茶盏,看着刘敬文,不说话。
刘敬文继续道:“所谓’赘婿‘,乃男子入赘女家,改姓承嗣,生子从母姓。
此举,于礼法而言,是为’悖逆人伦,有辱门楣‘;于孝道而言,是为’断绝香火,不孝至极‘;于纲常而言,是为’乾坤倒置,阴阳失序‘。“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陛下,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材。
若让一赘婿立于庙堂之上,与满朝文武同列,岂非告诉天下人,赘婿亦可为官?
此例一开,礼崩乐坏,纲常尽毁,我大夏两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陆怀瑾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没擦,只是慢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刘敬文。
刘敬文对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眼中满是厌恶与鄙夷。
“刘祭酒所言极是!”
一道声音从右边席位传来,紧接着,一个穿三品朝服的中年官员站了起来,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大人。
“臣附议。”王大人拱手道,“赘婿入仕,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若朝廷不加甄别,一概录用,恐失天下士子之心。“
“臣亦附议。”又一人站起,是礼科给事中赵大人,“陆状元才学固然出众,然其身份特殊,若委以重任,恐遭非议。
臣以为,当革去其功名,令其归家反省,以正视听。“
“臣附议……”
一时间,右边席位上呼啦啦站起七八个人,个个义正辞严,慷慨激昂,仿佛陆怀瑾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陆怀瑾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有闲心数了数,站起来的有八个,没站起来的还有七个。
没站的那几个,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又一道声音响起,这次是左边席位上的张帅。
他站起身,朝御座躬身行礼,然后“为难”地看了陆怀瑾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忍”:“陛下,臣与陆兄同科,本不该说这些。
但臣亲眼所见,陆兄确系赘婿无疑。
今日夸官游街时,云家商行当街撒金,万民争抢,那场面……“
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臣不敢妄议,只是觉得,商贾之妇以铜臭玷污圣恩,实在有辱斯文。”
这话说得漂亮,既落了井,又卖了乖,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怀瑾嘴角微微一勾,差点笑出声来。
好一招“阴阳怪气”。
张帅这小子,读书不怎么样,玩阴的倒是一把好手。
“陆爱卿。”
永泰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气听不出喜怒,“诸位爱卿的话,你都听到了?”
陆怀瑾站起身,朝御座拱手:“回陛下,臣听到了。”
永泰帝看着他:“那你有何话说?”
陆怀瑾直起身,目光扫过那群站着的“义正辞严”的大人们,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诸位大人所言,学生都听明白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总结起来,无非两点:其一,赘婿出身,有辱斯文;其二,商贾之妻,铜臭玷污圣恩。”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敢问诸位,是这两点吧?”
刘敬文冷哼一声:“陆状元既然明白,何必多问?”
“好。”陆怀瑾点点头,转向刘敬文,“那学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刘祭酒。”
刘敬文皱眉:“你问。”
“第一。”陆怀瑾竖起一根手指,“朝廷开科取士,取的是什么?”
刘敬文不假思索:“自然是治国安邦之才。”
“好。”陆怀瑾又竖起一根手指,“那学生再问,科举考试,考的是什么?”
刘敬文眉头皱得更紧:“考的是经义、策论、诗赋,是才学。”
“那学生再问第三问。”陆怀瑾竖起第三根手指,“才学与出身,哪个更重要?”
刘敬文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陆怀瑾笑了笑,收回手,语气依旧平和:“学生不才,斗胆替刘祭酒回答。
才学与出身,当然是才学更重要。
否则,朝廷为何要开科取士,而非直接从世家大族里挑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站着的大人们:“诸位大人饱读诗书,想必都知道,太祖皇帝当年立下科举之制,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为的是打破门阀垄断,让天下英才皆可为国效力。“
“若因出身便废黜人才,那科举的意义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