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皇帝的苦心,又何在?“
这番话一出,满场哗然。
刘敬文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怀瑾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再说’赘婿‘二字。
刘祭酒方才引经据典,说赘婿‘悖逆人伦’、‘断绝香火’。
学生想请问,古之圣贤,可有明文规定,赘婿不得入仕?“
刘敬文沉声道:“虽无明文,但礼法如此。”
“礼法?”陆怀瑾挑眉,“那学生再问,太祖皇帝起兵之前,是何出身?”
刘敬文脸色一变:“你……”
“太祖皇帝出身草莽,曾为乞丐、曾为僧侣、曾入红巾军。”陆怀瑾一字一句,“按刘祭酒的’礼法‘,这等出身,岂非更’有辱斯文‘?
可太祖皇帝不照样开创了大夏两百年基业?“
“你大胆!”刘敬文猛地一拍桌子,“竟敢拿太祖皇帝作比!”
“学生不敢。”陆怀瑾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学生只是想说,英雄不问出处,方是正理。
刘祭酒口口声声‘礼法纲常’,实则是固守门阀偏见,排斥寒门英才。
这等行径,与太祖皇帝立科举的初衷,背道而驰。“
刘敬文气得胡须发抖,指着陆怀瑾,半天憋出一句:“巧言令色!”
陆怀瑾没理他,转向那群站着的大人们,目光落在张帅身上:“方才张榜眼说,今日夸官游街,云家商行当街撒金,’玷污圣恩‘。
学生想请问,何为’玷污‘?“
张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巴巴道:“商贾之妇,以铜臭……”
“铜臭?”陆怀瑾打断他,“那学生再问,在座诸位大人,谁的俸禄不是来自万民税收?”
张帅一愣,没答上来。
陆怀瑾环视一圈,声音提高了两分:“税收大头,来自田赋、商税、盐铁专营。
田赋来自农人,商税和盐铁专营来自商贾。
换言之,诸位大人的俸禄,是农人和商贾一文一文挣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冷厉:“鄙视创造财富的商贾,却心安理得地享用其成果,这是什么道理?
吃着人家的饭,还要砸人家的锅,这便是诸位大人引以为傲的’清流风骨‘?“
满场死寂。
那群站着的大人们,一个个脸色青白交加,嘴张得老大,却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敬文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指着陆怀瑾,哆嗦得厉害:“你……你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陆怀瑾挑眉,“那学生请问刘祭酒,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道理‘?
是’赘婿有辱斯文‘的道理,还是’商贾铜臭‘的道理?“
刘敬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眼睛干喘气。
陆怀瑾没再看他,转身朝御座拱手:“陛下,臣的话说完了。”
敞轩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永泰帝身上,等着这位九五之尊开口。
永泰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没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永泰帝才缓缓开口:“陆爱卿。”
陆怀瑾躬身:“臣在。”
永泰帝看着他,目光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才思敏捷,辩才无碍,很好。”
陆怀瑾心里一紧,没接话。
永泰帝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只是……”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怀瑾,“过于锋芒毕露。”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陆怀瑾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永泰帝“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扫过满场众人:“此事,容朕再思。”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太监道:“陈公公,宴席到此为止。”
“是。”
陈洪躬身应下,随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宴毕——诸位大人请回——”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永泰帝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敞轩里的气氛依旧凝滞,像绷紧的弓弦,稍一触碰就会断裂。
刘敬文死死盯着陆怀瑾,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那群站着的大人们也纷纷散去,一个个脸色难看,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张帅走在最后,经过陆怀瑾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陆兄,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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