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看见了南溪县的界碑。
第一眼,他就愣住了。
眼前这条路,灰白,平整,宽阔,像一条巨蟒,蜿蜒在青山绿水之间,看不到尽头。
路面坚硬光滑,车轮碾上去,发出清脆的“咯噔”声,平稳得像在水上漂。
他活了快五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路。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土’路?”身旁的伙计张大了嘴巴,一脸难以置信。
陈守仁没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预想中的穷酸气,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清新,像雨后的山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或许,赌对了。
进了县城,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街道干净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破败景象。
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铁锤敲打的声音远远传来,节奏分明。
他的马车被人引到了县衙前的广场。
广场上,搭起了高高的棚子,棚子下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摊位,已经有不少人正在忙碌地布置。
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广场中央,上面刻着几行大字: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产权神圣,不容侵犯。
纠纷有处,法律护航。“
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刻进了石头里,也刻进了人心里。
“陈掌柜?”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陈守仁转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朝他走来。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靛蓝色衣裙,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却又不失温和。
“我是柳依依,云家商行南溪分号的管事。”女子微微一笑,递上一块木牌,“您的请柬我们收到了,这是您的摊位号,甲字十七号,位置不错,靠主通道。”
陈守仁接过木牌,手指微微发抖:“柳管事,这……这交易会,真的能保我安全?”
柳依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认真:“陈掌柜,您看那块石碑。”
她指了指广场中央的石碑:“那是县令大人亲手拟定的法令,盖着县衙大印,公示于众。
在南溪县的地界上,任何人,只要遵守法令,人身和财产,都会受到保护。“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您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路上有什么吗?”
陈守仁一愣,仔细回想,忽然瞳孔一缩:“那些……那些穿短褐的壮汉……”
“那是县衙的民兵巡逻队。”柳依依点点头,“从您进入南溪县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在暗中护送。
四海商行的眼线,半路上就被拦住了,根本进不来。“
陈守仁的手指捏紧了木牌,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哭。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做生意,原来可以不用担惊受怕,不用低声下气。
“多谢……多谢柳管事。”他声音有些发哑。
柳依依笑了笑:“别谢我,谢我们夫人和大人。
对了,交易会明天正式开始,您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有您忙的。“
她说完,转身去招呼其他陆续抵达的商人了。
陈守仁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看着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石碑,看着远处工坊升起的袅袅青烟,眼眶热热的。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间自己的铺子,堂堂正正地做买卖,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二十年过去了,铺子有了,脸色也看了无数,可那句“堂堂正正”,却越来越远。
今天,在这个曾经被所有人嘲笑的穷乡僻壤,他好像,又看见了。
第二天,天刚亮,交易会正式开始。
锣鼓声响起的那一刻,陈守仁已经在自己的摊位前站好了。
他带来的布匹,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丝绸的光泽,棉布的柔软,麻布的结实,都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可他的心,还是悬着的。
来的人,真的会买吗?
四海商行的阴影,真的能被这片小小的县城驱散吗?
第一个来他摊位前的,是一个黑脸大汉。
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得老高,手臂上青筋虬结,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他拿起一匹棉布,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头,露出一口白牙:“这布,结实不?”
陈守仁一愣,下意识地点头:“结实,这是上好的松江棉,经洗耐穿,做衣裳、做被褥,都合适。”
“多少钱一尺?”
“市价是……”陈守仁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报了个比平时低两成的价格,“八文。”
大汉咧嘴笑了:“八文?
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