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我让我家狗子去!”一个黑瘦的汉子第一个喊出来。
“我!我也报名!我家丫头行不行?”
“县太爷!我娃十岁,能去不?”
“报名在哪儿?现在能报吗?”
人群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涌向不知何时已经摆好的简易报名桌案。
桌案后,柳依依带着几个识字的账房先生已经准备好了纸笔和印泥。
刘基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犹豫不决的乡亲们此刻疯狂地往前挤,看着陆怀瑾被激动的人群围在中间,看着那似乎触手可及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拨开前面的人,像一尾灵活的泥鳅,第一个冲到了报名桌前,因为跑得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桌子上。
他扶着桌沿,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面前的柳依依,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我……我报名!我叫刘基!”
柳依依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温和地笑了笑,将报名册推到他面前,指了指最下方的空白处:“在这里,按手印。”
刘基看着那粗糙的纸页,看着自己沾着泥污和木刺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沾了印泥的右手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名字旁边。
一个鲜红的指印,像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牢牢地印在了纸上。
他抬起头,望向人群外那位青衫县令的方向,陆怀瑾也正好看过来,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东西涌上刘基的胸腔,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紧紧抿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至关重要的誓言。
报名的人群久久不散,直到日头偏西,那几张桌子才被挪走。
最后统计上来的数字,让柳依依都有些咋舌。
县衙后宅,书房。
陆怀瑾站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铺开的不是寻常的宣纸,而是几张他让匠人特制的、更为厚实坚韧的皮纸。
窗外的喧嚣已经远去,夜色渐浓,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不是毛笔,是硬芯的,线条更精确,更方便绘图。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连串画面:堆积如山等待抄写的书稿,穷苦学子买不起书的窘迫,以及,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机械轮廓。
活字。
不是整块的雕版,而是一个个独立的、可以反复排列组合的单字。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而坚定。
炭笔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先画的是一个个小小的方块,精确的尺寸,预留出卡槽的位置。
然后是排版用的铁制框架,底板要平整,侧边要有标尺,用来固定和调整字块。
再然后是存放字块的格子架,按韵部或部首分类……
每一个部件的结构,咬合的方式,材料的选用,都在他笔下清晰呈现。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复制,更包含着他基于现代知识对效率和稳固性的改良。
他的思维在纸上奔流,将脑海中那套成熟的、跨越千年的技术,转化为这个时代匠人能够理解并实现的图纸。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他手中的炭笔,在画完排版架最后一处细节后,停在了空中。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留下一个微小的、未完成的顿点。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结构线条,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被打造出来,排列成行,吞吐墨汁,将无数文字清晰地印在纸张上的景象。
夜色更深了,书房里只有炭笔偶尔与纸面摩擦的轻响,以及他自己平稳却蕴含着力量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直到窗外的更鼓隐约传来。
然后,他慢慢放下炭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炭灰,将那几张画满了线条和结构的皮纸,仔细地叠好,拿起,压在了书案一角,一方镇纸的下面。
镇纸是冰凉的玉石,触手生温。
他的手指在那叠图纸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确认它的分量,也仿佛在掂量着,即将交给另一双更擅长将线条变为实物的、布满老茧的手的,那份沉甸甸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