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是!大人放心,就是连夜赶工,小的们也一定把纸弄出来!”
离开竹纸工坊时,云浅浅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竹林掩映的屋舍,心情复杂。
她忽然想起,陆怀瑾书房里那本从未让外人看过的、写满奇怪符号和文字的册子,上面似乎就画着类似的流程图。
他筹谋的,从来都不只是眼前的困局。
消息比陆怀瑾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不留情面。
云浅浅亲自带着厚礼和云家商行的名帖,前往州府所在地交涉。
她在州府衙门外递了三次帖子,才得见一位管粮秣的六品主事。
对方打着官腔,反复强调“奉上峰之命,例行查验,为防私运违禁之物,关乎地方安宁”,对扣押的商队货物,尤其是那批造纸用的竹麻原料,看管极严,绝口不提放行二字。
几次三番,云浅浅甚至动用了云家在州府的一些旧日人脉,暗示可以“捐输”一笔钱粮“慰劳”官兵,对方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最后被逼急了,才隐晦地提点一句:“谢公那边……打了招呼。夫人,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实在是……压力太大。”
话已至此,云浅浅知道再纠缠也是无用。
她返回南溪时,脸色是少见的凝重。
几乎在同时,南溪县城里开始有风声悄悄流传。
起初是在茶楼酒肆,后来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说那河东谢氏,到底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如今只是略施小计,卡住了南溪的造纸命脉,那位状元郎陆大人怕是也要抓瞎。
还说,谢家那边放出了话,除非陆大人肯将那神奇的铅活字印刷技术拱手相让,或是与谢家合作共享,否则,一张纸也别想运进南溪地界。
这风声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具体到“谢家族长谢安亲口所言”。
南溪县衙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印刷坊那边,库存的纸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马钧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一天跑三趟县衙。
一些嗅觉敏锐的本地商户,开始悄悄囤积纸张。
县衙后宅,云浅浅将州府交涉的结果和听到的风声一五一十告诉了陆怀瑾,末了,她有些忧心:“夫君,谢家这是要逼我们就范。铅活字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给。但眼下纸源被断,印坊撑不了几日,外面谣言又起,人心浮动……”
陆怀瑾正在用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修整着一块铅字模的边角。
闻言,他连头都没抬,只轻轻吹掉锉下来的金属碎屑。
“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谢安被逼着捐了五万两银子,又在识字大赛上丢了那么大脸,他要是不找回这个场子,河东谢氏的招牌才真是砸了。卡纸源,散谣言,都是逼我们就范的招数。他算准了我们短期内造纸不及,只能求和。”
“那我们……”
“急什么?”陆怀瑾终于放下锉刀,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焦虑,反而漾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算他的,我们忙我们的。印刷坊的纸,够印多少是多少。告诉刘基,不用省,该怎么印怎么印,该发的书一本不能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人去竹山工坊传个话,就说我说的,‘竹林宴’提前了,就在三日后。请王夫子,还有县衙里几个识文断字、靠得住的老吏,一同去尝尝鲜。”
云浅浅听得一头雾水:“竹林宴?尝鲜?”
“嗯。”陆怀瑾重新拿起一块铅字模,对着光仔细端详,仿佛那比任何危机都更有趣,“咱们南溪自己的纸,总得有人先试用,才知道好不好,对不对?”
三日后,竹山工坊。
所谓“竹林宴”,不过是工坊旁竹林里摆开的几张粗木桌子,上面放着些简单的茶点。
受邀前来的王夫子和几位老吏面面相觑,不知道陆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怀瑾也没多解释,只是让人抬上来几刀刚刚裁切好的纸。
那纸一亮相,王夫子的目光就被吸住了。
纸张呈淡雅的象牙白,不像宣纸那么雪白刺眼,却更显温润。
表面光滑平整,对着光看,纤维均匀细密,几乎看不到粗糙的梗结。
“这是……竹纸?”王夫子忍不住上前,拿起一张,用指腹轻轻摩挲。
触感细腻而柔韧,并非他印象中粗糙脆硬、只能用于包装祭祀的普通竹纸。
“王夫子好眼力。”陆怀瑾示意一旁的匠人递上毛笔和墨锭,“夫子,试试?”
王夫子依言,蘸墨悬腕,在纸面上写下一行端正的楷书。
墨落纸上,吸附得极快,既不晕散,也不滞涩,笔画边缘清晰利落。
他又用笔尖在刚写好的字上轻轻一拖,墨色牢固,并无刮花脱落之感。
“好纸!”王夫子忍不住赞了一声,眼中放出光彩,“吸墨迅捷而不晕,墨色沉着显精神!陆大人,此纸……从何而来?比之上等徽宣,恐怕也不遑多让,甚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