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拿起纸,对着光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在平整度和这竹材特有的清气上,更胜一筹!而且,这制程似乎……”
“王夫子觉得,比寻常宣纸如何?”陆怀瑾问。
“若以此纸书写经卷典籍,长久保存,墨色不易褪,纸张不易朽,是上上之选!”王夫子毫不吝啬赞美,随即又想到什么,迟疑道,“只是,造价恐怕不菲吧?”
陆怀瑾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旁侍立的马钧。
马钧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回大人,回夫子!这批纸,从砍竹到成纸,只用了十八天!竹子是咱们后山现成的,石灰、草木灰都是寻常物件,匠人是本地流民和乡亲,统共算下来,一刀百张纸,成本不到……”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二十文!”
“二……二十文?!”王夫子手一抖,差点把纸扯破。
其他几位老吏也倒吸一口凉气。
市面上最普通的麻纸,一刀也要近百文,稍好些的皮纸、宣纸,价格更是数倍乃至十数倍于此!
“这……这如何可能?”一位老吏喃喃道。
“诀窍在这儿。”陆怀瑾拿起一张纸,对众人展示,“我们用的是嫩竹,取其纤维;改进了沤料和蒸煮法,大大缩短时间,同时提升纸浆纯度;抄纸用了新法子,纸张更匀更薄。马钧他们这几个月,日夜琢磨,失败了上百次,才摸到门道。”
他看向那几位匠人,目光中带着赞许:“他们才是功臣。”
匠人们憨厚地笑着,手上沾满的纸浆还没洗净。
王夫子捧着那刀纸,爱不释手,忽然正色,对着陆怀瑾深深一揖:“大人深谋远虑,老朽佩服!此纸若能大量产制,不仅我南溪县学再无缺纸之忧,天下寒门学子,亦将受惠无穷!此乃功德无量之举!”
陆怀瑾扶起他:“夫子过誉了。自家造的纸,总得自己人先用上,才算没白费功夫。这些纸,夫子和各位先拿回去试用,若觉得好,咱们印刷坊那边,就用它来印书。”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出两日,南溪县自产“竹纸”,质优价廉,堪比上等宣纸的消息,就传遍了县城,并随着商旅和驿路,开始向外扩散。
县衙门口,甚至贴出了竹纸作坊招收更多学徒和帮工的告示。
印刷坊的刘基,看着源源不断从竹山工坊运来、雪白整齐的纸张,激动得眼眶发红。
他不用再精打细算,不用再担心下一刀纸在哪里,排字印刷的速度,再次回到了巅峰,甚至更快——新纸平整光滑,铅活字印上去,效果出奇地好,字迹清晰锐利得如同刀刻。
《农政全书》一万册的印制计划,轰轰烈烈地铺开了。
一本本用南溪自产竹纸、铅活字印刷的书籍,从印刷坊流水般产出,通过云家商行的渠道,以极低的价格,开始流向南溪县内每一个角落,并悄然朝着周边州县渗透。
州府扣押的那批造纸原料,成了一个无人再提的笑话。
河东谢氏祖宅。
谢安半靠在病榻上,脸色蜡黄。
床边矮几上,放着一份从南溪辗转送来的竹纸样品,和一本刚印出来的、散发着墨香的《农政全书》。
谢文渊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谢安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的纸面,又翻开书,看着上面清晰优美的印刷字体。
他看了很久,久到屋内的烛火都跳了几下。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困兽的呜咽。
他猛地扬手,将那刀纸和书狠狠扫落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珠瞪得通红,“卡他纸源……他,他自己造!还造出这般……这般……”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头一歪,噗地一声,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星星点点溅在雪白的被褥和散落的纸页上,触目惊心。
“父亲!”谢文渊惊叫着扑上去。
谢安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瞬,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造纸,印刷,书籍,销售……这条他们世家经营了数百年的命脉,这个他们赖以维持文化垄断和清贵身份的根基……被那个赘婿,那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七品县令,从头到尾,彻底掐断了。
南溪县衙后宅,夜晚。
陆怀瑾和云浅浅并肩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棵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桌上,摊开着一份云家商行刚刚汇总来的清单:南溪自产竹纸,除了满足本县印刷和书写需求外,第一周,就通过商行渠道,向周边三个州、十一个县售出了近五千刀,价格只有当地纸价的六成,且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口碑已经传出去了。”云浅浅轻声道,语气里有着复杂的感慨,“很多人试过之后,回头就下了大单。几个州府的书商,已经开始主动找我们接洽,想代理销售我们的竹纸。”
陆怀瑾“嗯”了一声